这一夜，没有月亮，只有海风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岳定军没睡，坐在竹床上听风。铁头蹲在门口，手里那截炭笔被捏得温热。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门板并未被推开，而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断。腐朽的门轴发出一声惨叫，整扇门板撞在墙上弹回，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没有喊话，没有通报，只有裸的杀意。

门开的瞬间，铁头已如猎豹般弹起。他没回头看一眼，身形一晃便掠至后窗，抬腿一脚踹断松动的窗棂。木屑飞溅，划破了岳定军的脸颊。铁头反手扣住岳定军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一把将他推向窗口。

“你先——”

岳定军话未说完，已被一股巨力推出窗外。他踉跄着跌进屋后的枯椰叶堆，干枯的叶片划得脸颊生疼。他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回头便见铁头也从窗口跃出，落地时膝盖在礁石上一磕，身形微晃，却咬牙站直，拽起他便往椰林深处冲。

身后，土屋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被海风吹碎的喝骂。听不懂方言，但那脚步声却实打实地逼近，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两人穿过密不透风的椰林，钻入渔村错综复杂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土墙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铁头跑在前面，他对这里的地形熟稔于心，左转右拐，如鱼得水。岳定军背着沉重的布包，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汗水湿透了后背。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刀鞘撞击墙壁的脆响。

铁头回头，瞥了他一眼，脚下未停，一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巷口便是乱石嶙峋的礁石区，过了礁石，便是茫茫大海。

就在即将冲出巷口时，铁头突然松开了手。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岳定军，指了指另一条通往死胡同的巷子，又指了指岳定军，嘴里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走”。

没等岳定军反应，铁头转身朝那条死胡同冲去。他一边跑，一边用手中的炭笔狠狠敲击两侧土墙。

“笃、笃、笃。”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指路。

追兵果然中计，原本杂乱的脚步声汇聚，朝着铁头的方向狂追而去。

岳定军没有往海边跑。他咬了咬牙，绕了个弯，贴着礁石区的侧面潜行，躲在一块巨大的黑礁石后，死死盯着铁头的方向。

只见铁头冲出巷口，两名追兵紧随其后。前方已是悬崖，下方便是沙滩。铁头没有丝毫减速，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崖壁虽不高，却也足有两丈。他在空中蜷身，落地后顺势一滚，卸去冲力，爬起来继续狂奔。

两名追兵在崖边刹住脚，探头看了一眼，随即骂骂咧咧地绕路追下沙滩。铁头在沙滩上跑出一个“之”字形，突然身形一矮，钻进了礁石区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岳定军心头大石落地，转身冲向海边。

月光下，他掌心的旧疤泛着惨白的光。那是石臼割的伤，如今已成了一道护身符。海边礁石后拴着一条旧舢板，是淘沙队旧人留下的退路。他解开缆绳，将船推入水中。船底摩擦沙砾，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铁头从礁石阴影里钻了出来。他浑身是沙，左肩的衣衫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顺着袖管蜿蜒而下，滴在沙滩上。

他跌跌撞撞地跑来，纵身跳上船。船身剧烈一晃，岳定军死死按住船帮，奋力将船推向深水。海水漫过膝盖，漫过腰际，冰冷刺骨。船身一轻，浮了起来。岳定军扳着船沿翻身上船，抄起船桨便划。

两名追兵追到崖边时，小船已离岸数丈。他们立在崖边，只能望着漆黑的海面徒劳怒骂。

岳定军一言不发，双臂发力，木桨破水，小船如离弦之箭驶向深海。铁头瘫在船板上，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木板。岳定军从衣领内侧撕下一条布，递了过去。

铁头接过来，神色淡漠。他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右手熟练地绕过肩头，缠绕两圈，打了个死结。动作行云流水，稳得可怕，仿佛这具身体习惯了伤痛。

包扎完毕，他靠在船帮上大口喘息。

岳定军一边划船，一边用余光看他。铁头缓过气来，从怀里摸出那截只剩半寸的炭笔，在船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活”。

岳定军看了一眼，目光微凝，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继续划桨。渔村的灯火在身后逐渐缩小，终成一点星火，继而被黑暗吞没。铁头靠在船帮上闭目养神，片刻后又睁开眼，朝岳定军比了一个手势——平安。

岳定军没有停桨，直到估摸着离岸已有十余里，才放下船桨。

铁头靠在船帮上，肩上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半边。岳定军蹲到他身旁，拆开布条查看。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头一直划到手肘，皮肉翻卷。

他从布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重新包扎。铁头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一声没吭，只在船板上写了一个字——“谢”。

岳定军打好结，低声道：“不用谢。睡会儿，天亮前我守着。”

铁头摇了摇头，没睡。他靠在船帮上，目光穿过黑暗，望向茫茫大海。

岳定军坐在船头，桨横在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粉，像是一只未眠的眼睛。他将手搁在膝上，静静地看着船头前方黑沉沉的海水。

海面上没有风，船随波逐流。只有海水拍打船帮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两个人，一条船，一片黑沉沉的海。他们在等，等风来，等天亮，等一个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