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船底蹭着沙砾，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靠岸了。

这处海岸比那渔村更偏僻，也更荒凉。没有炊烟，没有土屋，连一条被脚板踩出来的小径都没有。入目只有黑沉沉的礁石，被经年的海浪磨得发亮，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兽脊；椰林从沙滩后漫出来，一直铺到远处的山坡，密密麻麻，不见尽头。

铁头第一个跳下船。脚掌踩实沙滩的那一刻，他回头朝岳定军招手——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一样的沙滩，一样的招手，只是身后少了一盏渔村的灯火，多了几分苍茫的野气。

岳定军把船拴在礁石上，背着布包跳下来。铁头已蹲在沙滩上，用树枝画了个圈——环视四周，无人。圈里打个叉：安全。岳定军走到他身旁蹲下，扫了一眼那图。“就这儿，”他说，“先搭棚子。”

铁头点头，又往圈外添了几道线——那是昨夜潮水涨上来的最高位置。搭棚，得赶在潮线以上。

岳定军让铁头坐在礁石上，伸手去解他肩上的布条。布条早被血水和海水浸得硬如铁片，撕扯时粘在翻卷的皮肉上。铁头疼得眼角一跳，牙关紧咬，却没出声。岳定军动作放得很轻，一点点揭下。伤口边缘泛红，微微肿胀——发炎了。

他舀了半椰壳海水，又劈开一个青椰，将清冽的椰汁混入其中，用布条蘸着，细细清洗伤口。铁头坐在礁石上，肩膀随着清洗微微发抖，海风从伤口上掠过，带走一丝热气，他却始终一声不吭。

洗完，岳定军从布包里取出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换上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铁头低头看着缠好的肩，从怀里摸出炭笔，在地上写一字——“没”，又在旁写一字——“事”。

没事。

岳定军看着那两个歪扭的字，沉声道：“发炎了。今天别动，我去找东西搭棚。”

岳定军在椰林里拾了些干椰叶和枯枝，又回船上把那块旧帆布拆了下来。铁头坐在礁石上望着他忙活，过了一会儿也起身帮忙——肩上带伤，左手使不上力，便用右手把椰叶一片片递过去。

两人合力搭起一个棚子。不大，却足以挡风遮雨。树枝插进沙里，帆布搭在顶上，干椰叶铺了一地。潮线离棚口还有两步远，是安全的。

棚子搭好，铁头从沙滩捡了块扁平的木板，刻了两个字——“茶”，挂在棚口的树枝上。岳定军瞥了一眼那木牌：“你刻的？”

铁头点头，又在旁刻下一行小字——“海南第一茶铺”。

岳定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荒滩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此一家茶铺，挂的却是不卑不亢的头衔。

岳定军坐在棚下，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里泛着淡粉。他将《边防备要》的稿纸摊在膝上。铁头躺在棚里，肩上的布条已换干净，闭眼歇着，偶尔睁眼看一眼岳定军。

岳定军拿起炭笔，接着写“边防”那一节：“边防之要，不在兵，在气。”

写完看一遍，笔尖顿了顿，在旁边添一句——“气不在将，在民。”

搁下笔，他望向棚外的大海。海面平静，远处礁石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船拴在礁石旁，船底蹭在沙上，安安静静。这句话他在海上想过一路，如今落在纸上，反倒比来时轻了几分。

铁头翻了个身，在棚里睡熟了，呼吸均匀。

岳定军把稿纸收拢，用麻绳捆好，搁在竹筒旁。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里泛着淡粉——石臼割的那道新伤，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明天接着写。写完“边防”还要写“军制”和“粮草”。把《边防备要》写完，再传出去。

他看一眼铁头，睡得很沉，便把旧袍子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起身朝椰林走了几步，又望了眼海面——船还拴在礁石旁，船底蹭在沙上。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棚，在铁头旁边坐下，重新拿起了炭笔。

炭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和远处潮水拍岸的节奏，竟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