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摸上来的时候，正值正午。日头毒辣，把海面晒得泛白，连风都是烫的。

铁头最先察觉。他蹲在棚口，原本正摆弄着几枚贝壳，动作一僵，猛地站起身，目光锁住椰林深处。下一秒，他冲回沙地，指尖飞快划出四个圈，又在圈旁画了一道指向大海的箭头。

四个圈，四个方向，一张网。

岳定军只扫了一眼，便懂了。他没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呼吸起伏，转身将案上的稿纸卷入竹筒，塞进贴身的布包，系紧，背在肩上。

“走。”

两人从棚后钻出，贴着礁石区的边缘狂奔。身后椰林里，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此起彼伏，不止一人，脚步声沉重且急促。岳定军回头一瞥——四道身影破开林影，短褐草鞋，腰间横刀，比上一回多了一个。

海岸礁石区，是死地，也是生路。

乱石嶙峋，被海浪经年累月地冲刷，滑腻如油。岳定军在前开路，铁头紧随其后。跑了约莫半里，脚下一声闷响，铁头踩中一块松动的碎石，脚踝猛地一歪。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速度骤降。

岳定军急停回身，一把架住他：“能跑吗？”

铁头咬牙点头，额角青筋暴起，跑起来却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的脚步声如附骨之疽，越来越近。

“你先走。”岳定军低喝。

铁头摇头，手指在沙石上飞快划出一字——“一起”。

岳定军盯着那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不再多言，架起他的胳膊，借着巧劲带着他继续向前。

追兵已至，踩在礁石上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礁石缝，两块巨石如门神般夹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岳定军将铁头推向缝隙：“藏好，别出来。”

铁头拽住他的袖口，拼命摇头。

岳定军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眼神沉静如水：“别出来。”

重复一遍，转身，向来路折返。奔跑间，掌心那道旧疤抵着布包带子，硌得生疼，他却浑然未觉。

追兵四人呈扇形包抄，跑在最前的离他已不足二十步。岳定军闪身躲在一块巨礁后，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小、棱角锋利的石头，攥在手中。旧疤贴着粗糙的石面，他攥得指节发白。

第一人冲至近前，岳定军暴起，石出如风——

“砰！”

正中对方额头。不是他瞄得准，是对方冲得太急，收势不住。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倒。

岳定军手在抖，心却静。他反手又摸一块石头，砸向第二人。第二人反应很快，侧身一闪，石头砸在肩头，那人踉跄一步，未倒，眼中凶光毕露。

岳定军连退两步。第二人稳住身形，锵的一声抽刀出鞘。第三、第四人也已追至。

退无可退，脚后跟已触到湿滑的海水。

就在这时，铁头从石缝中钻出——他没往岳定军这边跑，反而朝反方向冲去，手里那截烧焦的炭笔敲击着礁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那边！”

追兵中两人被这动静吸引，分兵去追。岳定军面前，只剩一人持刀逼近。

他再退一步，脚后跟悬空，身后便是怒涛。低头看一眼海面，又看铁头的方向——铁头已跑到崖边，纵身一跃，两名追兵在崖边顿住，骂骂咧咧地绕路去寻下脚处。

岳定军不再犹豫，抱着布包，纵身跳入海中。

海水冰冷刺骨，瞬间包裹全身。他在水中沉浮，呛了一口咸涩的海水，拼命划水，朝远处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游去。游出几丈，他回头——铁头也从另一侧浮出水面，浑身湿透，肩上缠的布条被水冲散，伤口在海水中泛着刺眼的淡红。

两人狼狈地爬上那块孤礁，趴在石面上大口喘息。

追兵立在岸边，望着茫茫大海，手中无船，只能干瞪眼。海风将他们的叫骂声吹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

岳定军趴在礁石上，第一时间卸下布包检查——竹筒完好，封口未进水。他长舒一口气，重新塞回包里。低头看一眼掌心，那道旧疤被海水泡得发白，在日头下泛着淡粉。

再看铁头。铁头趴在旁边，肩上伤口泡得发白，血却止住了。他喘着粗气，朝岳定军比了个手势——平安。

岳定军点头，目光收回，盯着岸边那几个黑影。他们还站着，像几根钉子钉在海岸线上，没走。

岳定军把身子往下压了压，让礁石遮得更严实些。

“等天黑。”他低声说。

铁头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