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轻晃，触到了坚实的码头。

岳定军跳下船板，靴底踩在湿润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张明。

张明站在码头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便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兀地支棱着，眼窝深陷。但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锐利的寒光，而是一种在暗处压抑许久、终于等到火星的幽火。这种眼神，岳定军在朱仙镇的中军帐外见过，那是等着决战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铁头跟在岳定军身后跳下来，脚踝上缠着厚厚的布条，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

张明没有动，直到岳定军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你回来了。”张明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烟熏过。

“回来了。”岳定军答。

铁头从岳定军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蹲在码头的石板上，掏出那截短得握不住的炭笔，在石缝间的积灰里写了一个字——“茶”。

张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紧绷的嘴角松了松，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茶铺还在。”他说，“城南那间。老板换了个人，但铺子还在，幌子也还在。”

岳定军看着张明笑的那一下，恍惚间想起了在临安城外棚户区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时的张明还是个眼里藏着锋芒的年轻小校，如今锋芒收敛进了骨头里，变成了沉甸甸的灰。

张明没有多话，转身带着他们穿过码头旁杂乱的货堆，拐进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处不起眼的棚屋，比之前在渔村住的那个稍好一些——有门有窗，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看起来不漏雨。

“这间是我前两个月找的。”张明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没人知道。”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几把干草。岳定军走进去，将肩上的布包卸下，郑重地放在桌上。铁头跟着进来，习惯性地蹲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巷弄。

张明关上门，插好门闩，在岳定军对面坐下。

“书在传。”张明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边防备要》的抄本在太学里流转。有人把‘边防之要不在兵在气’这句话抄在扇面上，拿着扇子去茶楼摇。还有人在贡院门口的影壁上贴了片段，虽然第二天就被撕了，但有人记住了，在背。”

“秦桧余党呢？”岳定军问。

“在查。”张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动静很大。杨沂中被问过话了。他说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见过你——在夜巷里，在秦桧的轿子前面。他没有说。”

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的布包上。“他为什么不说？”

“不知道。”张明摇摇头，“可能是怕，怕牵连；可能是别的原因。但他没说，这就够了。”

张明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还有一件事。有人在传——‘这本书，该让陛下看’。”

岳定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停住。

“谁在传？”

“不知道。”张明说，“太学里有人在说，茶楼里也有人提。像风一样，不知道从哪个风口起来的，但到处都是。没有人知道是谁先说的。”

岳定军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在窗纸上捅了一个小孔，朝外面看去。棚屋外面是一条死巷，月光惨白，照在石板路上，空无一人。

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得可怕。

“这次不递了。”他说。

张明愣住了，看着他。

“书已经在传了。有人在扇子上抄，有人在茶楼里议论，有人在贡院门口贴。火种已经撒出去了，不需要我再去递什么信，也不需要我去找什么门路。”岳定军看着张明，目光坚定，“让它自己走。如果有人觉得这本书该让陛下看——那个人会想办法把书递进去。不是我。是别人。是天下人。”

张明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那我们在城外待着？”

“对。在城外待着。等书自己传。”岳定军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

外面的巷子里有月光，清冷如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临安城特有的烟火气和尘土味。他看了一会儿，把门重新关上。

铁头蹲在门口，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等”。

岳定军看了一眼那个字，点了点头。“对。等。但不是干等。”

他走回桌边，手按在那个沉甸甸的布包上，感受着里面竹筒的硬度。“明天我去一趟城南，看看茶铺，看看士子圈，看看这风，到底是往哪个方向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