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猎猎，卷着临安城外特有的湿润水汽，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岳定军与铁头在江畔的乱石堆上坐了半日。

眼前是滔滔江水，往来舟楫如织。货船吃水深重，客船旌旗半卷，渔船随波逐流，橹声欸乃与船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将这临安的繁华与喧嚣，远远地隔绝在江对岸。

铁头蹲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捏着那截短得握不住的炭笔，在石面上画圈。他画了一个，圈里郑重地写下一个字——“家”。

岳定军垂眸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墨迹上停留片刻，没有伸手蹭去。

“家？”他轻声问。

铁头用力点头，在那“家”字旁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下一字——“海”。

海南的海。

岳定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江风吹乱了他的鬓发。“想回海南？”

铁头再次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的期盼。

岳定军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江水出神。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书已经在传了——《边防备要》如同这江下的暗流，在临安士子圈中涌动。有人将其抄于扇面招摇过市，有人在茶楼酒肆高谈阔论。张明在看着——他在城中盯着秦桧余党的动向，维系着这条脆弱的传书线。吴皇后还在，未曾暴露，尚能递话。赵构也还在——他看过了信，看过了图，也看过了韦贤妃的情报。

算来算去，岳定军发现，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便是听天命。

远处，张明提着食盒走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他在岳定军身旁坐下，递过一碗。

“明天走？”

“明天。”岳定军接过粥，滚烫的碗壁暖着掌心，他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胃袋。

“回海南？”

“回海南。”

“回去之后做什么？”张明问，目光落在江面上。

岳定军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深远。“写书。教孩子。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书还没补完，还有几节要添。渔村的孩子在认字，我可以教。至于等——等书传开，等有人把书递到御前，等赵构拿主意。”

张明没再问。他仰头将碗里的粥喝尽，抹了把嘴，站起身来。“我送你们到渡口。”

岳定军也随之起身。铁头蹲在一旁收起炭笔，在地上匆匆写下一字——“回”。

岳定军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回。”他说。

次日拂晓，天色青灰，晨雾未散。张明送二人至渡口。

船是淘沙队旧部的，船老大是个沉默的汉子，在船头候着。岳定军与铁头上船，张明立在渡口并未登船。

船离岸时，缆绳解开，水波荡漾。张明在岸上喊了一声——“书的事，我看着！”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晨雾。岳定军站在船头，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船往南行，临安城郭渐渐隐入晨雾之中。

铁头坐在船板上，将布包搁在膝头。他低头看着那布包——里头装着一份《边防备要》稿本、一份《岳案记》抄本，还有一片刻着“吴”字的竹片。

岳定军将书稿收进怀里时，铁头看见他眉心一紧。那不是怕，是算。他在算，送这样东西进临安，要过几道门、见几个人、拿什么换。

江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岳定军那只受过伤的右手搭在布包上，指节泛白——疤还在，能握紧，也能守住。

铁头靠着船帮闭目养神。岳定军站在船头，目光如炬，望向南方。

江面渐宽，两岸田野退去，前方的水面愈发开阔，直至与天相接。他解下肩上的布包搁在船板上，手掌用力按了按。竹筒在布包里，稿纸在竹筒里，书还在，火种就在。

他抬头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海南还在更南，还要再走几日。

岳定军转身走到铁头身旁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道被石臼割开的新伤，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与旧日的伤疤叠在一起，成了他这一生洗不掉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