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轻颤，在沙滩上搁浅。正是正午，日头毒辣，将海面晒得泛白，连空气都似乎被灼烧得扭曲起来。铁头没等船停稳便第一个跳了下去，脚掌踩进温热的沙子里，那触感真实而粗砺，回头朝岳定军招了招手，便一瘸一拐地朝渔村深处跑去。他的脚踝虽已大好，跑起来却仍带着几分旧伤的滞涩，像是一只断了弦的木偶，倔强地想要找回节奏，每一步都踏起一蓬微黄的沙尘。

岳定军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跳下船，目光沉沉，跟在他身后。脚下的沙地松软，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几分，但这阻力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落地感。

土屋坐落在渔村的最里头，背靠着那片茂密的椰林。远远望去，那房子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老人，孤零零地立在风中，显得破败而萧索。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干硬的土坯，屋顶的椰叶被海风掀去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是一排排残缺的肋骨。门歪斜着，半挂在门框上，随着风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长久的寂寞。

铁头走到门口，脚步明显快了几分。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歪歪扭扭地开了，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他回过头，朝岳定军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竟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欢喜，仿佛这破屋便是世间最安稳的堡垒。

两人没多歇息，当即动手修缮。铁头找来干透的椰叶，爬上屋顶去补缺。岳定军则钻进椰林，挑了几根粗壮笔直的枯树枝，回来将歪斜的门框死死撑住。树枝虽撑不直门框，但至少能合上门了，将那肆虐的风沙挡在外面。

两人忙活了整整一下午。待铁头从屋顶下来时，天色已暗，海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他在门口的沙地上写了一个字——“住”。岳定军看了一眼，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住。”

傍晚时分，渔村的邻居来了。是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个青皮椰子和一捧白生生的米。她将篮子搁在门口，浑浊的眼里透着几分慈爱：“你们上次走了，我还以为不回来了。这房子空久了，就没人气了。”

岳定军接过椰子，低声道了谢。老太太朝屋里望了一眼——铁头正将干椰叶铺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铺一张锦被。她摇了摇头，叹道：“椰叶不经雨，明天让我家老头子来帮你们换棕榈叶。那叶子厚实，能撑过一个雨季。”

送走老太太，岳定军劈开一个椰子，将清甜的椰汁递给铁头。铁头接过去猛灌了一口，又从篮里捧起那捧米，放在鼻尖闻了闻，在地上写下一个字——“饭”。岳定军点头：“明天煮。”

铁头小心翼翼地将米收进屋角的陶罐里，又将两个椰子摆在罐旁。他蹲在那里，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许久，仿佛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随后，他起身去检查门框上的树枝，又用力紧了紧。

夜里，月色如水。岳定军坐在土屋门口，渔村的土墙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铁头蹲在旁边，手里虚虚拢着那截炭笔，在地上画着圈，却没写字。两人都不说话。海风从椰林那边吹来，带着咸腥味和椰叶的清气。远处海浪拍岸，一阵一阵，不急不缓，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呼吸。

岳定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石臼割开的新伤，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与旧日的伤疤叠在一起，成了他这一生洗不掉的印记。明天去找棕榈叶。老太太说那叶子比椰叶结实，能撑过一个雨季。

他坐在门口没动，听着海风，觉得这风与之前不同。在海上时，风是紧的，刮在脸上像刀，带着杀伐气；如今风是松的，落在身上只是凉，带着归家的安稳。他背靠门框，抬头看星。铁头也仰起头，望着天上。两人在门口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头顶挪到了椰林那边，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