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在海上漂了一夜。

无风，浪也静，船行得很慢，像是在黏稠的夜色里挣扎。岳定军把桨横在船板上，背靠着船帮坐下。铁头躺在另一侧，肩上的布条被血浸透，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他一声不吭，只是偶尔费力地睁开眼，看一眼岳定军的方向，确认那人还在，便又闭上。

海上的星，比岸上亮得多，也冷得多。

岳定军仰头望天。海上没有灯火，星河便显得格外浩瀚，从头顶一直铺陈到海平面的尽头。他先寻到了北斗，又定住了北极星。方向没错，船在往南漂。那不是他心之所向，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收回目光，他看向铁头。铁头也睁着眼，望着同一片星空。两人隔着船板，各看各的星。岳定军看星，是为了认路；铁头看星，或许只是为了看星。

看着看着，岳定军心头动了一下。铁头不会说话，可他会念词么？

“三十功名尘与土。”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刚一出口便被海风吹散。他本没打算念第二句，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

岳定军愣住了。

铁头的嘴唇翕动，没发出一点声响，可那口型却清晰无比——“八千里路云和月”。

一字不差。

岳定军盯着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朱仙镇的文书帐里，他曾在灯下抄过这首词，抄了许多遍。那时铁头就蹲在一旁，看着他抄。他写“三十功名”，铁头看一遍；他写“八千里路”，铁头又看一遍。

他抄了多少遍，铁头便看了多少遍。

原来铁头虽不识字，虽不能言，却记住了那些字的形状。一横一竖，一笔一画，那些字的骨架，长在了他的眼睛里。岳定军那时只当铁头是在看炭笔走纸的热闹，如今才明白，铁头看的是字本身，是字里行间藏着的魂。

岳定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接着念道：“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顿。铁头的嘴唇也跟着动，对上了一些，也错了一些。

念到“靖康耻，犹未雪”时，岳定军的声音哑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唾沫。海风正好从船头灌进来，将那半句没念完的词，生生卷进了黑暗里。

铁头的手在船板上摸索了一阵，摸到了那截炭笔。他费力地抬起手，在船板上写了一个字——“雪”。

岳定军看着那个字。雪。靖康耻，犹未雪。铁头在问他，这个字是不是“雪”？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雪。靖康耻，犹未雪——还没有雪。”

铁头把“雪”字抹掉，又写一字——“耻”。

岳定军看着他。铁头点头，在“耻”旁又写一字——“未”。

两字并排：“耻未”。

岳定军看了许久，伸手从铁头手里接过炭笔，在船板上补全了两个字——“雪耻”。

铁头盯着那两个字，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描了一遍。描得很慢，一笔一画，指尖摩挲着木刺，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描完，他在“雪耻”旁画了一条船，船头站着一个人，面朝北。

画完，他把炭笔递还给岳定军。

岳定军接过笔，重新坐直身子，靠着船帮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星在亮。

看着看着，他想起了一件事——那个KtV包厢里的夜晚。那天他攥着话筒，嘶吼着《满江红》，吼到“靖康耻，犹未雪”时，视线黑了。再睁眼，已在巩县的野地里，身旁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吼出那首词的一嗓子，竟成了这一整条命的起点。从巩县到临安，从临安到朱仙镇，再到这片茫茫大海。他在海上漂着，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又念了一遍当初那首词。

词还是那首词，人已不是那个人。

他把目光从星上收回，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泛着淡粉——那是石臼割的伤，如今已褪成了淡褐色。

伤会淡，词不会忘。铁头把词的形状记在眼睛里，他把词的声音记在喉咙里。一样的东西，两样记法。

不知过了多久，铁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炭笔还攥在手里，手搁在船板上，呼吸平稳。

岳定军把桨架好，慢慢划了两下。船往前挪了几尺，又停了。他放下桨，靠在船帮上闭了会儿眼。海风从船头吹来，带着咸味和水汽。

他没睡着，也没睁眼。只听见铁头的呼吸在船板上一起一伏。

天亮前还得划一段路。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北边的星。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泛着淡粉。他重新握紧了桨。

船头朝南，星在北边。他划一阵，便抬头望一眼北边的星，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