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凡约了张总和对方安保公司的老板在深圳一家私人会所见面。

张总五十出头，做电子元器件起家，头发梳得油亮，手指上戴着一枚大方金戒指。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看到陈凡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方安保公司的老板姓廖，四十多岁，当过兵，说话直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陈凡坐下来，没有寒暄。

“凡尘安保撤出，不再参与张总的私人纠纷。但有一个条件——廖总的人也必须撤。张总和他合伙人的矛盾，走法律途径解决。”

廖总沉默了一会儿。“陈总，你的人撤了，我的人撤了，张总的安全谁负责？”

陈凡看着张总。“张总，你的命值钱，但不是这么保的。找律师，找法院，找仲裁。安保公司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

张总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子。他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廖总，沉默了很久。

“陈总，我听说你从江城起家的。三宝酒厂，印刷厂，水泥厂，都是你收购的。”

陈凡没有说话。

“我一个做电子元器件的，不懂你们建筑行的事。但我知道一点——能在磐石那种地方把摊子铺这么大的人，不是好惹的。”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行。我撤。法院就法院。”

他走了。廖总还坐着。

陈凡看着他。“廖总，你那边？”

廖总站起来，伸出手。“陈总，我的人在停车场没动手。你的人也没动手。这事本来就不该闹成这样。张总的合伙人那边，我去谈。你撤了，我也撤。”

陈凡握住他的手。“好。”

谈判结束后，陈凡和李强在蛇口那家大排档吃了顿饭。

椒盐皮皮虾、蒜蓉生蚝、豉汁炒花甲、姜葱炒蟹，李强点了一桌子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陈凡给他倒了一杯啤酒，他端起来仰头干了，喉结上下滚动。

“凡哥，特别行动组的弟兄跟了我好几年，说解散就解散，我对不起他们。”

陈凡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不是对不起，是让他们走正道。”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一份简历，打印的，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警服，眼神很亮。

“我让林正阳从上海挖了一个人——退役的警方高层，姓耿，在治安总队干了二十年。他下个月入职，担任凡尘安保的合规顾问。特别行动组的人，愿意留下的，跟着耿叔学正规安保流程；不愿意的，拿遣散费走人，凡尘帮忙安排工作。”

李强拿起那份简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凡哥，这个人……我听说过。上海滩有名的铁面。他愿意来？”

“愿意。他说，干了一辈子警察，退休了想干点实事。凡尘安保有基础，有规模，缺的就是制度和流程。他说给他半年，还你一家正规的安保公司。”

李强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又仰头干了一杯。“凡哥，我听你的。”

一个月后，耿叔正式入职。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老一些，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很直，眼神像鹰。第一天来公司，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站在训练场边看新队员训练，看了一上午。

中午，他走进李强的办公室，把一份厚厚的合规整改方案放在桌上。

“李总，凡尘安保的底子很好，人员素质不输给省级特警。但制度是乱的，流程是散的。给我半年时间，我还你一家正规的安保公司。”

李强站起来，双手接过方案。“耿叔，拜托了。”

傍晚，李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训练场上的队员已经散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份整改方案上。他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

“凡哥，耿叔的方案我看完了。从今天起，凡尘安保走正道。”

陈凡秒回：“你一直走在正道上。只是以前没人教你怎么走。”

李强看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他把手机放下，翻开整改方案第一页，拿起笔，开始批注。

方案的第一页是耿叔手写的一段话，字迹端正有力：“安保不是拳头硬。是制度硬。凡尘安保要做的不是让人怕，是让人信。”

李强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批了一行字：“让弟兄们都记住。”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训练场上的灯亮起来了，几个加练的队员还在翻越高墙，摔下来，爬起来，再摔，再爬。

李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身影。他想起去年在苏丹，油田遇袭那天晚上，老猫挡在工程师前面，说“强哥，你先走”。想起老猫被找到时已经脱水昏迷，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强哥，我没给凡尘丢人”。想起自己跪在陈凡面前磕头，额头碰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三月的深圳已经很暖了，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手机震了一下。秦岚发来的短信：“强子，念念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想听你讲苏丹的故事。”

李强看着屏幕，回了一条：“快了。等我忙完这阵，回去看他。排骨汤给我留着。”

秦岚秒回：“玉米放两根。念念说的。”

李强笑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办公桌前，翻开整改方案第二页。

窗外，深圳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