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倩倩产后复出是在四月初。赵信满周岁后，她把孩子交给保姆，自己重新回到了凡尘传媒。第一天上班，她穿着那身深红色的职业套装——和当年拿下省台代理权时一模一样的颜色——头发盘起来，站在凡尘传媒的会议室里开季度会。所有人都在看她。产后身材恢复得很好，腰线甚至比怀孕前更紧实，但脸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沉淀。散会后助理小声说赵总您状态真好，她说那是因为赵信晚上不闹了。
复出第一周，赵倩倩每天下班都去江景房接赵信。林雨桐辞去了集团人力资源总监的职务后，时间多了起来，秦岚又不在省城，赵倩倩忙不过来，她就主动揽下了这个活。每天下午，她坐在江景房的客厅里，赵信趴在地板上搭积木，她翻着秦岚寄来的那本育儿笔记——念念用过的，页边都起毛了，上面有秦岚圆润端正的字迹。
赵倩倩推门进来时，赵信正趴在地板上搭积木。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扔下积木朝她爬过去。一岁出头的孩子，爬得飞快，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赵倩倩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放。
“妈妈，不走。”赵信口齿不清地说。
赵倩倩的眼眶红了。林雨桐站起来，把育儿笔记合上。“他今天没哭，就是每隔一会儿抬头看看门口。”
赵倩倩低下头，把脸贴在赵信小小的后背上。“雨桐姐，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闲着也是闲着。”林雨桐走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咖啡，放了两勺糖。“秦岚姐寄来的豆子，晓晓烘的。你尝尝。”
赵倩倩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赵倩倩复出的消息传到各女耳中，反应不一。秦岚第一个打电话来。赵倩倩正在凡尘传媒的办公室里审下一季度的投放方案，手机响了，接起来，秦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印刷机低沉的轰鸣声。
“倩倩，你瘦了。晚上别熬夜，赵信还要吃奶。”
赵倩倩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秦岚姐，我知道了。念念乖吗？”
“乖。就是太想赵信了，天天问我弟弟什么时候来。”秦岚顿了顿。“排骨汤我炖好了，让老周头给你送过来。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别凑合。”
“好。”
沈月从北京寄来一箱阿胶，附了一张字条，字迹干脆利落：“补气血的，记得吃。别光顾着工作，身体是自己的。”周晓晓从北京寄来一罐咖啡豆，哥伦比亚，附言：“提神用，一天一杯别多喝。”林雨桐什么都没寄。她只是每天下午帮忙带赵信，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雷打不动。赵倩倩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林雨桐就把赵信哄睡了再走。赵信的小床放在江景房客房里，林雨桐给他掖好被角，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问题出在赵倩倩和林雨桐之间。
四月中旬，凡尘传媒接了一个大项目——省城地铁一号线的全线广告代理竞标。这是凡尘传媒转型后接到的最大的单子，标的额超过三千万，竞争对手是省城两家老牌广告公司。赵倩倩亲自带队，带着团队连轴转了大半个月，每天凌晨才回家。赵信跟着保姆，晚上哭醒好几次。保姆打电话给她，她正在会议室里改方案，说“你哄哄他”，然后挂了。
林雨桐是第三天知道的。她下午去接赵信时，保姆说赵信这两天不怎么吃东西，奶也没喝完。林雨桐把赵信抱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精神不好，蔫蔫地趴在她肩上。她给赵倩倩打了电话。
“倩倩，赵信这两天不怎么吃东西，你要不要早点回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倩倩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夜。“雨桐姐，我知道了。”然后挂了。那天她依然是凌晨才回来。
林雨桐坐在客厅里等她，赵信已经睡了。她听到门响，站起来，看着赵倩倩换鞋、挂大衣、走进来。赵倩倩的眼下有青影，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赵信睡了？”赵倩倩问。
“睡了。九点多就睡了，睡前喝了半瓶奶。”林雨桐看着她。“你吃饭了吗？”
赵倩倩愣了一下。“吃了。盒饭。”
林雨桐没有再问。她去厨房热了一碗排骨汤，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秦岚姐让老周头送来的，我热过了。趁热喝。”
赵倩倩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玉米很甜。她喝了一半，放下碗，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雨桐姐，明天竞标。方案还没定稿。”
林雨桐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竞标前一天晚上，赵倩倩在公司改方案改到深夜。办公室的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摞修改稿，咖啡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她盯着屏幕上的ppt，第无数次调整数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手机震了。林雨桐发来的短信。
“赵信发烧了，三十八度二。我给他贴了退热贴，喂了药。你忙完早点回来。”
赵倩倩看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她想起赵信趴在肩上说“妈妈，不走”的样子，想起他攥着她衣领的小手，想起他含着奶嘴时满足的吧唧嘴。她放下笔，拿起包出了门。
回到江景房时，林雨桐正抱着赵信在客厅里来回走。赵信的脸烧得红扑扑的，小手攥着林雨桐的衣领，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妈妈”。林雨桐穿着一件素白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有疲惫，但动作很稳，一下一下拍着赵信的背。看到赵倩倩进来，她轻声说：“刚睡着。别惊动他。”
赵倩倩站在原地，手还攥着包带。林雨桐把赵信放进婴儿床里，盖上小毯子，直起腰看着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倩倩，地铁广告丢了可以再拿。赵信只有一个。”
赵倩倩没有说话。她走到婴儿床边，蹲下来看着赵信。小家伙的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干干的，呼吸又重又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滚烫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林雨桐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