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倩倩把赵信穿过的那件也寄来了。两件小棉袄并排放在婴儿床里，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一件还带着新棉的蓬松。赵倩倩在包裹里放了一张赵信的照片，小家伙趴在地板上，抬着头，口水流了一下巴。照片背面写着：“赵信哥哥在等十一妹妹。”
周晓晓把照片支在床头柜上。沈月每次来都要拿起来看一眼，说赵信的下巴像倩倩。周晓晓说眼睛像他爸爸。沈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照片放回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雨桐织了一套小帽子小手套。米白色的，针脚细密均匀，拆了两回。她在电话里跟周晓晓说，帽子织大了，手套织小了。周晓晓笑着说大了好，能多戴两年。林雨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再织一套小的，等十一满月戴。
周晓晓说不用了雨桐姐，这套就很好。林雨桐说不行，大小不合适，戴着不舒服。第二天她又寄来一套，针脚比上一套更细密。周晓晓把两套并排放在婴儿枕边，一大一小，像母女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套小的，嘴角弯着。
陈凡每隔一两天就飞一次北京。
老周把奔驰停在首都机场的固定车位，每次落地，车已经等在到达口。从机场到医院四十分钟，他会在这段时间里给林雨桐发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到了”。林雨桐秒回一个字：“好。”
然后他闭上眼靠在真皮座椅上，把省城的事情从脑子里清空。老周从不在这四十分钟里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陈凡每次到医院都带东西。有时候是秦岚托人捎来的排骨汤料包，有时候是林雨桐新织的小帽子小手套，有时候是赵倩倩从省城寄来的婴儿用品。周晓晓看着床头柜上越堆越多的东西，对沈月说：“十一还没出生，就有这么多人疼她了。”
五月十二号凌晨，周晓晓发动了。
她是从一阵剧烈的宫缩中醒来的，床单被汗水洇湿了一片。她按了呼叫铃，然后给沈月打了电话。
沈月住在医院对面的酒店，接到电话时正在审沈阳项目的合同，铅笔还攥在手里。她扔下笔，披上外套冲出门，连房卡都忘了拔。
护士推着周晓晓进产房时，沈月攥着周晓晓的手机站在走廊里，屏幕还亮着，通讯录停在陈凡的名字上。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凡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吵醒的。
“进产房了。”沈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陈凡说：“我马上到。”
陈凡在省城开会。手机在会议桌上震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听林正阳汇报凡尘新能源的投产进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沈月。他拿起手机，对林正阳说了声“暂停一下”，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接通电话，沈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他挂了电话，推门回会议室拿了外套，对林正阳说“会议延期，你主持”，然后转身走了。
老周的车已经停在楼下，引擎没熄。从省城到北京，他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每隔一会儿看一眼手机，屏幕暗了就点亮，暗了就点亮。
他赶到北京时天已经亮了。
走廊里沈月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攥着周晓晓的手机，屏幕暗了，她没注意到。老周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着。
沈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进去快四个小时了。”
陈凡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沈月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和陈凡第一次在建材市场见她时一模一样。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王阿姨也来了，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凌晨起来炖的鲫鱼汤。她坐在沈月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白炽灯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陈凡看着产房紧闭的门，想起秦岚生念念那天。也是这样的走廊，也是这样的灯，也是这样的等待。不同的是那次他不在，这次他在。
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哭声细细的，像小猫。
“母女平安。六斤八两。”
陈凡接过襁褓，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哭声渐渐小了，嘴巴吧唧吧唧地嘬着。沈月凑过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小家伙的嘴巴嘬过来，吧唧吧唧。
“像晓晓。”沈月说。
“像。”陈凡说。
沈月的手指停在襁褓边，被小家伙攥住了。她低下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眼眶红了，但没有抽开。小家伙攥得很紧，力气很大。
周晓晓被从产房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子。看到陈凡抱着襁褓站在走廊里，她笑了，笑容很轻，像五月的杨絮落在水面上。
“给我看看。”
陈凡把襁褓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小家伙的嘴巴立刻嘬过来，吧唧吧唧地嘬着她的手指。
“十一。你来了。”
王阿姨把鲫鱼汤盛出来，用勺子轻轻搅着，吹凉了，递到周晓晓嘴边。周晓晓张开嘴喝了一口，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汤碗里。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王阿姨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眼眶红着，嘴角却带着笑。
周晓晓靠在枕头上，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十一。陈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沈月靠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杯凉透的咖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十一的小脸上，小家伙皱了皱眉，又舒展开。
周晓晓忽然问：“十一的大名，你想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