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倩倩是之前决定公司准备上市的时候开始取消措施的，没想到公司还没上市她自己倒是直接中标了，如今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着宽松的孕妇裙，坐在沙发上翻林雨桐新送来的育儿笔记。荧光笔搁在茶几上，看到陈凡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调控，工地都慢了。”
赵倩倩把书放下，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陈凡快步走过去扶住她。“不用起来。”
“坐了一天了，走走。”赵倩倩扶着腰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在窗边停下来。窗台上放着沈月送的那枝绿萝，已经长了很长很长的藤，从窗台一直垂到地上。“沈月给我打电话了，说北京那边风很大。我说我不出门，就在家里翻书。她说她扛得住，让我放心。”
陈凡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陈凡，你说这次调控，会持续多久？”
“至少一年。”
赵倩倩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着。隔着孕妇裙，能看到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一年。到时候孩子别说生出来了，估计都会爬了。”她转过身看着陈凡，嘴角弯着。“没关系。凡尘能扛过去。你扛过去，我们娘俩等你。”
陈凡把她拉进怀里。赵倩倩靠在他肩上，手还放在肚子上。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
视频会开得很艰难。林正阳把现金流预估投在屏幕上，数字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地产板块未来六个月资金缺口一亿五千万，建材、水泥、印刷三个板块能抽调的资金最多四千万，加上银行贷款展期和预售回款，总体缺口依然在一个亿左右。
“这一个亿，我来想办法。港丰资本那边已经到账三千万。省建总的过桥贷款被卡了，我再找别的渠道。”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另外，所有子公司一把手，今年绩效减半。我的全部取消。”
屏幕里安静了几秒。秦岚第一个开口。“印刷厂同意。”林正阳点了点头。沈月在视频那头说华北大区同意。李强在深圳说我反正光棍一条，减多少都行。赵志刚说我媳妇有工作，饿不死。老周头坐在秦岚旁边，花白的头发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格外醒目，举了举手。“陈总，我老周头不懂大道理。但印刷厂是你和老板娘一手救活的，现在厂里效益好，减点工资不算啥。我媳妇说了，咱家就两个人，花不了多少钱。”陈凡的喉结动了动。“周叔，谢谢。”
散会后，秦岚没有立刻下线。她坐在那把带靠背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现金流预估表，看得很仔细。
“陈凡，印刷厂今年的订单很满。海德堡五色机一天印十六个小时，还排不过来。我在想，要不要再招几个工人，开三班倒。订单不等人，多印一单就多一笔现金。”
“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我没事。老周头盯白班，我盯晚班。念念有他周奶奶带着，乖得很。倩倩怀着孕，你多去陪陪她。厂里的事我和老周头顶得住。”窗外印刷厂的院子里，老周头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烟，海德堡五色机在后面轰轰地响。陈凡看着秦岚，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和从前一样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秦岚。”
“嗯。”
“等这轮调控过去，我带你和念念去看海。”
秦岚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好。念念还没见过海呢。”
调控的寒意很快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建材店的生意淡了，老孙蹲在店门口喝茶的时间越来越长，紫砂壶嘴冒着热气，仓库里的螺纹钢垛子比上个月又高了一层。水泥厂的出货量也降了，堆场上的熟料垛子比以前高出一大截。孙德厚蹲在回转窑前抽烟的时间越来越长，安全帽搁在膝盖上，帽檐上那道被钢筋划出的深痕在火光里一明一暗。印刷厂的订单倒是没少，凡尘系的宣传册、户型图、合同文本，每一张纸都是现金流。秦岚带着老周头和工人们三班倒，海德堡五色机从早转到晚。
有一天傍晚，陈凡从省城回来。念念已经睡了，秦岚坐在那把带靠背的椅子上翻账本。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笑了。“回来了？”
“嗯。”陈凡在她旁边坐下来。
秦岚把账本合上，转过身看着他。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你这里，比以前皱得更深了。”
陈凡把她的手握紧。“我没事。”
秦岚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卧室。念念在小床上睡得很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
那一夜，秦岚比往常更加主动。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生产后变得丰腴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手指在他眉心上轻轻抚过，抚过鼻梁，抚过嘴唇。“这里，这里，这里，都皱着。我给你揉开。”
陈凡把她抱紧。秦岚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轻。
“你知道吗，念念今天又问我，爸爸的怪兽打完了没有。我说快了。他说，那我给爸爸加油。”她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笑意。“小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加油。他只是把两只手举起来，攥成拳头，举过头顶。我问他谁教你的，他说电视里。”
陈凡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秦岚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窗外的月光移过地板，爬上床沿，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手背上那道印刷机烫出的旧疤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清晨，陈凡醒来时秦岚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响，念念在客厅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他走出卧室，秦岚正站在灶台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念念坐在地板上的爬行垫上，抱着那只大红色围巾的企鹅。看到陈凡出来，他举起企鹅冲他晃了晃。“爸爸，加油。”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过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