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念念咯咯的笑声。她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追着土狗跑的小小身影，嘴角弯着。十枝绿萝在晨光里轻轻摇晃，像十个沉默的守护者。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念念追着土狗跑累了，抱着企鹅爬上沙发，靠在秦岚身上打瞌睡。秦岚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陈凡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春天湖面上的涟漪。
“秦岚。”
“嗯。”
“等调控过去，我带你和念念去看海。”
秦岚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好。念念还没见过海呢。”
两个月后，陈凡在北京开会时接到周晓晓的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陈凡，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怀孕八周。”
陈凡握着手机，喉结上下滚动。“我马上过来。”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跟沈月说了一声，打车直奔咖啡店。周晓晓正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咖啡品鉴大全》，书页还停留在上次荧光笔划过的位置。吧台上放着医院的检查单。看到陈凡推门进来，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陈凡把周晓晓揽进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吧台上那盆龟背竹的叶子在暮色里绿得发亮，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条上又落了一层新雪。那只毛绒企鹅坐在吧台角落里，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检查单被风吹动了一角，上面写着：早孕，约八周。
原来周晓晓之前在咖啡店打烊后，她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算账。台灯的光落在账本上，数字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她记账的习惯是沈月教的——每一笔收支都当天记录，从不隔夜。沈月说，账目清爽了，心里就清爽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当天的日期。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这个月的生理期已经推迟了快两周。她以为是最近太累了，新来的烘焙师还在磨合，店里的甜品菜单换了第三版，每天打烊后她一个人在厨房试配方试到深夜。沈月来喝咖啡时说她瘦了，她说是累的。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附近的妇幼保健院。挂号，排队，抽血，等结果。走廊里的长椅上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由丈夫陪着，有的由妈妈陪着，只有她是一个人。她坐在角落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护士叫到她名字时，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诊室里的女医生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看了化验单，又看了看她。“怀孕八周。胎儿发育正常。第一次怀孕？”周晓晓点了点头。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前三个月注意休息，别太累。叶酸记得吃。下个月来建档案。”
周晓晓接过病历，走出诊室。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孕妇们挺着肚子慢慢走过，有说有笑的。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把病历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早孕，约八周。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眶红了。
她没有立刻给陈凡打电话。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到店里，换上咖啡色的围裙，站在吧台后面磨豆子。手摇磨豆机的声响细细密密的，像春蚕啃桑叶。中午来了一拨客人，她照常做咖啡、端咖啡、收银、微笑。下午沈月路过，进来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杯哥伦比亚。周晓晓给她做的时候，手有一点抖，拉花歪了。沈月端着杯子看了看，没有说话。
打烊后，周晓晓把卷帘门拉下来，一个人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吧台上放着那张化验单，风铃在门楣上轻轻晃动。她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这一通电话就是陈凡在沈月那里接到的那个电话，于是之后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陈凡，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怀孕八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陈凡的声音：“我马上过来。”
周晓晓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落在化验单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那场雪，那个雪人，那些话，都是真的。
陈凡到的时候，咖啡店的灯还亮着。他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周晓晓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放着那张化验单。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是那场雪。”
陈凡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怕不怕？”
周晓晓摇了摇头。“不怕。我说过，我想要个女儿。”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隔着咖啡色的围裙，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亮着光。“那场雪，是老天送给我们的。”
陈凡把她拉进怀里。周晓晓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陈凡。”
“嗯。”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周晓晓笑了，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想要女儿。女儿贴心。”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老槐树的枝条上又落了一层新雪，咖啡店的暖黄色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出去，在雪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周晓晓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合上。转过身时，灯光把她穿着咖啡色围裙的身影镀成一层金色。
“从今天起，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再熬夜试新品了。”她顿了顿，手指在围裙上轻轻蹭着。“沈月姐说，怀孕前三个月最要紧。她让我别太累，叶酸每天记得吃。秦岚姐打电话来，说念念穿过的小棉袄她洗好了，等孩子生出来穿。”
陈凡走过去，把她被灯光照亮的碎发别到耳后。周晓晓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吗，今天在医院，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孕妇被丈夫扶着、被妈妈搀着。那时候我在想，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弯着。“现在你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