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动。“你媳妇刚生了二胎，家里需要钱。绩效奖金我让财务提前发。”
赵志刚的声音有些哑。“陈总，不用。我媳妇说了，厂里困难的时候，咱们帮一把。再说孙师傅一个人在水泥厂撑着，比我难多了。”
挂了电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省城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塔吊上的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陈凡拿起手机，拨了最后一个号码。
秦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念念咿咿呀呀的说话声和海德堡五色机低沉的轰鸣。“今天怎么这么早打电话？念念刚才还在问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爸爸在外面打怪兽，打完就回来。他说怪兽大吗，我说大。他说爸爸打得过吗，我说打得过。他高兴了，抱着企鹅跑去找土狗了。”
陈凡握着手机，喉结上下滚动。“秦岚，调控可能要来了。比之前预想的更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印刷机的轰鸣声和海德堡五色机的节奏混在一起，像远处的潮水。“印刷厂今年的利润，我留了一半在账上。本来想再进一台新机器，现在不进了。老周头说，机器够用就行。念念的奶粉钱够，你不用担心。”她顿了顿。“陈凡，你记不记得念念刚出生那天，你从北京赶回来，站在产房门口，手在发抖。”
陈凡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想，这个男人，在外面多大的风浪都不怕，站在产房门口手却抖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现在风浪来了。你手抖吗？”
陈凡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动。“不抖。”
秦岚笑了，笑得很轻。“那就好。念念，来跟爸爸说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念念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怪兽大不大呀？”
“大。”
“那你觉得爸爸打得过大怪兽吗？”话筒里又传来秦岚问念念的声音。
“爸爸当然打得过。”念念坚定的回复着秦岚。
陈凡看不到的是念念坚定的眼神，可从听筒里还是能听出来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崇拜和绝对的信任。秦岚重新拿起话筒。“听到了？念念说你打得过。”
挂了电话，陈凡站在窗前。省城的夜很深了，塔吊上的灯还在转，像悬在半空中的星星。他打开笔记本。
调控要来了。比预想的更早、更猛。林正阳的报告写得很好，数据不会骗人。港丰的梁总愿意跟投，说还那杯茶的人情。那杯碧螺春，还是周国栋当年在天鹅湖请他喝的。现在周国栋退了，港丰还在。有些情分比钱走得远。
沈月把石家庄项目提前了，沈阳旧改压住了。她说我比别人看得远，其实我只是多活了一辈子。前世这轮调控倒下无数人，凡尘不能是其中之一。赵志刚在成都抢工期，媳妇刚生二胎，他说不用提前发绩效。孙师傅一个人在水泥厂撑着，熟料库存够用半年。秦岚把印刷厂买新机器的钱留下来了。她说念念的奶粉钱够，让我不用担心。
念念问我怪兽大不大，我说大。他问我打得过吗，我说打得过。他满意了。
秦岚问我手抖不抖，我说不抖。她笑了。其实手是抖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么多人把身家性命交在我手里。他们的工资，他们的房子，他们孩子的奶粉钱，他们媳妇的绩效奖金。每一个人的日子都系在凡尘这条船上。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塔吊还在转，一盏一盏灯悬在半空中。手机震了一下，秦岚发来的短信：“念念睡了。睡前又说了一遍，爸爸打得过。”
陈凡看着屏幕，回了一条：“打得过。”
秦岚回了一个笑脸。
没过多久调控政策正式落地。首付比例从百分之二十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二套房提高到百分之四十。开发贷全面收紧，银行额度砍了三成。土地出让金必须在签订合同后三个月内缴清，不能分期。
陈凡在省城分公司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塔吊还在转，但转得比以前慢了。林正阳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全国各分公司的销售数据。调控政策出台后，七个在建项目有三个被银行抽了贷。天津的项目原本谈好的开发贷，银行那边说额度没了。石家庄的按揭款放款周期从半个月拉长到两个月。成都的预售证被卡住了，建委说要重新审核资质。林正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
“陈总，资金缺口比之前预估的大。原来算的是一个亿，现在看，至少一亿五千万。港丰那边的三千万已经到账了，省建总的过桥贷款五千万被卡住了。周厅长退了之后，新来的副厅长跟孙宏达走得近，他似乎有意向从新扶持起来一个自己人。”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孙宏达，这个名字很久没有出现了。钱大发倒下之后，他消停了一阵，现在又开始动了。
“孙宏达那边什么动静？”
“他在省城新拿了一块地，位置不错。钱大发倒台之后，孙宏达收拢了大发地产的旧部，又从省建行拿到了贷款。这个人，记仇。”陈凡没有说话。窗外有鸟飞过，掠过塔吊的顶端，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傍晚，他给沈月打了电话。沈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工地上的轰鸣声。“天津的项目被抽贷了，我让施工队先放缓进度，已经卖出去的房子按揭款还在走，但速度慢了。石家庄的预售证倒是下来了，下个月开盘，如果卖得好，能回笼一笔。沈阳那块地规划局又卡了，新来的处长是孙宏远的人。”
孙宏远，孙宏达的堂弟，在沈阳经营多年。这条线从沈月去北京就开始埋，现在终于浮出水面了。
“需要总部支援多少？”
“先不用。你那边比我这更紧。倩倩怀着孕，你多陪陪她。”陈凡握着话筒，喉结动了动。“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