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拿起电话拨给林雨桐。响了很久，没人接。过了几分钟，林雨桐发来一条短信：“在水泥厂跟孙师傅他们开会。方案的事明天再说。”

陈凡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有人在大声说笑，食堂的方向飘来炖菜的香气。他想象林雨桐坐在水泥厂食堂的长条凳上，面前摊着那份方案，被孙德厚和赵志刚一群老师傅围在中间。她一定还是扎着马尾，手里拿着笔，一个一个地问。问完了低头记下来，然后抬起头冲问话的人笑一下，说“谢谢师傅”。那个笑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坐在他前排，每次回头借橡皮，都会先笑一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林雨桐把薪酬改革方案的第二版交到了陈凡桌上。比第一版厚了整整一倍，每一页都有修改的痕迹。她把凡尘旗下六家子公司全部调研了一遍，从建材店的搬运工到水泥厂的窑前工，从印刷厂的机长到安保公司的退伍兵，每个人都在她的笔记本里留下了一句话。建材店的老孙说“搬运工夏天中暑的多，能不能多发一笔高温补贴”，水泥厂的孙德厚说“窑前工干的是最苦的活，拿的不是最高的工资”，安保公司的李强说“退伍兵都有五险一金，但工伤险只保意外，不保职业病”。她把这些粗糙的、带着口音的话，一句一句写进了方案里。

“岗位分级从四档改成了六档，每一档下面再分三个薪级。高温补贴从六月到九月，每月八十块。职业病体检每年一次，由集团统一安排。”林雨桐的声音很平，“窑前工的岗位津贴上浮了百分之三十。李强那边退伍兵的工龄从入伍开始算，不是从进公司开始算。这是他跟我提的，说当兵那几年也是为国家卖命，不能不算。”

陈凡翻到窑前工那一页，手指停住了。孙德厚的那句话，变成了白纸黑字的条款：窑前工岗位津贴，每日二十元；高温补贴，六月至九月，每月一百元；每年一次职业病体检，费用集团全额承担。

“孙师傅知道吗？”

“知道。我把草案给他看了。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问我，林丫头，这上面写的都能兑现？我说能。他没说话，把草案还给我，蹲在窑门口抽了一支烟。后来赵志刚告诉我，孙师傅那天晚上拉着他的手说，小赵，你赶上了好时候。”林雨桐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陈凡把方案合上。“这份方案，你熬了多少夜？”

林雨桐没有回答。陈凡看着她，她瘦了，下巴比刚入职时尖了，眼睛下面的青影若隐若现。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现在她的手平放在桌面上，肩膀打开，背挺得很直。

“陈凡，我以前总觉得，你身边的人都比我强。沈月能替你管账，秦岚能替你撑印刷厂，赵倩倩能替你打广告。我什么都不会，连织条围巾都要拆三遍。”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现在我不了。我会听，会记，会问。他们愿意跟我说真话，我就把这些真话变成方案。这份方案不是我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孙师傅、老孙叔、李强、赵志刚他们一句一句告诉我的。我做不了别的，但能把他们的声音变成白纸黑字的承诺。”

陈凡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上被复印机烫伤的那一小块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微微发硬。

“你从来都不是什么都不会。”

林雨桐低下头看着他，眼眶红着，嘴角弯了起来。“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林雨桐适应的很快，就好像当初从恋爱到未婚小夫妻的同居生活一样，她很快的适应了从象牙塔到职场的生活，虽然这个职场带有作弊属性，但她也是靠自己的努力赢得了公司里同事们的尊重，生活又恢复到了往常一样的规律。

天津项目开盘售罄那天，沈月一个人坐在售楼处后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来看房的人潮已经散了，工作人员在收拾沙盘和户型图，保洁阿姨拎着水桶拖把来来去去。她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销控表，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已售”印记还带着油墨味。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因为之前陈凡说过要亲自来给沈月庆功，所以这天傍晚，陈凡来到了北京。沈月在公寓里等他，桌上摆着几道菜——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不是从楼下饭馆打包的，是她自己做的。排骨有点焦了，西兰花炒过了头，汤咸了。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耳根红红的。

“第一次做，不太好吃。”

陈凡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好吃。”

沈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地上，叶子油亮油亮的。她从北京分公司成立那天开始养，养了快两年了。

“陈凡，天津项目是我一个人从零做起来的。从拿地到规划到施工到开盘，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盯的。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只能一点一点试。”她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被规划局卡了四次，我就蹲在门口等四次。第一次去，人家说材料不全，我回来补。第二次去，人家说还缺一份，我又补。第三次去，人家说领导不在。第四次，我早上六点就去了，蹲在门口吃煎饼果子。领导来上班的时候看到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来了。我说材料全了，您签个字。他签了。”

陈凡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