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凡回到江城。林雨桐在公寓里等他，桌上摆着几道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酸辣土豆丝。她学了半年，西红柿炒鸡蛋不糊了，红烧肉不咸了。陈凡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好吃。”
林雨桐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我跟秦岚姐学的。她说女人要抓住男人的心，先得抓住他的胃。我觉得不对。抓住胃没用，得抓住心。”陈凡把她拉进怀里。林雨桐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陈凡，我今天去了江边，坐在那条石凳上。想起高中时你骑自行车驮着我去那里，把我的手揣进你棉袄口袋里。”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陈凡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不过以前是想跟着你，现在是想站在你旁边。不是作为你的未婚妻，是作为林雨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林雨桐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指尖上被复印机烫伤的那一小块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微微发硬。陈凡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林雨桐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你可以享受片刻的宁静但时间却不等你，一直悄悄的走着。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楼下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的亮起。念念之前蹲在院子里拿小树枝逗蚂蚁，周婶叫他吃饭，他扔下树枝跑进来，小手黑乎乎的。进门后被秦岚看见了，她笑一笑也没说什么，只是把他抱到水池边洗手，他扭来扭去咯咯地笑。陈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秦岚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淡，像做了很多年一样。
现在陈凡什么都不缺了，只是想要在刺激和安逸之间反复横跳的生活，人嘛，总是不知足的，拥有的时候很高兴，时间长了又会腻烦，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就想去寻找刺激，忙碌的日子里总想寻求安逸。
如今一份报告就打破了陈凡安逸的生活。
陈凡拿这林正阳的那份报告。厚厚一沓，封面印着“全国房地产市场预警分析”，没有烫金，没有红头，只有一行黑体字。他翻到第一页，目光停住了。全国三十五个大中城市，二十八个房价涨幅超过百分之十五。土地出让金同比翻了一番。开发贷余额半年内增长了四成。杠杆率、库存周期、土地依赖度，每一项数据后面都用红色标注了风险等级，像体检报告上刺眼的箭头上扬的箭头。
林正阳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陈总，数据就这些。怎么判断，您定。”
陈凡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时手指停住了——综合评估，房地产过热风险已处于历史高位，建议主动降杠杆，压缩新项目拿地，加速现有项目销售，回笼资金，储备现金。他在建议后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如果判断失误，凡尘将错失至少两年的扩张窗口。但如果判断正确，凡尘能活下来，别人不能。字迹很轻，像他自己也没把握。但那一行字放在整份报告的最后一页，像一杆秤的砣。
“林总，这份报告你自己写的？”
“数据是团队拉的，结论是我下的。”林正阳放下茶杯。“我在上市公司做了十几年，见过两次调控。第一次是九三年，第二次是九七年。每一次调控之前，数据都是这样的。不是一模一样，是大同小异。”
陈凡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省城的塔吊还在转，凡尘的工地、大发地产的工地、其他开发商的工地，吊臂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缓缓移动。每个工地上都灯火通明，都在抢工期、抢预售、抢回款。他想起前世这轮调控，从二零零三年到二零零五年，倒下了无数开发商。那些杠杆率过高、资金链绷得太紧的，几乎全军覆没。凡尘现在的杠杆率不算低，七个项目同时铺开，自有资金只占四成。预售一回款一慢，整个链条就会一节一节断开。
“林总，就按你说的办。新项目全部暂停。已经拿地但没开工的，暂缓。在建项目加快施工和预售，年底前回笼资金至少四个亿。另外，通知各分公司一把手，明天下午视频会。”
林正阳站起来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陈总，还有一件事。港丰资本的梁总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凡尘需要资金，他们可以跟投城北旧改项目。条件比上次优厚，利率下浮两个点。”他顿了顿。“梁总说，这是还您当初在国贸请他那杯茶的人情。”
门轻轻带上了。陈凡一个人站在窗前。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塔吊还在转，一盏一盏灯亮起来，像悬在半空中的星星。他拿起手机给沈月打了过去。
“林正阳的报告你看了？”
沈月的声音很平静。“看了。石家庄的项目下个月开盘，我让团队提前了。沈阳旧改那块地，协议还没签，先缓缓。北京这边港丰的梁总约了我明天见面，说有一笔专项资金，成本比银行低。华北大区账上的现金够撑到年底，如果再加上港丰的钱，撑到明年年中没问题。”她顿了顿。“陈凡，你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
陈凡没有回答。
“从你让我把沈阳旧改的协议压一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那块地我盯了大半年，规划局终于松口了，你让我等等。那时候我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总是比别人看得远。”
挂了电话，陈凡又打给赵志刚。成都那边的工地正在抢工期，赵志刚的声音混着搅拌机的轰鸣声传过来。“陈总，成都项目下个月封顶。我让施工队三班倒，能提前一个月。预售证已经拿到了，开盘方案倩倩那边在做。”陈凡说调控可能要来了，让他把能回笼的资金全部回笼，新项目暂停。赵志刚沉默了一会儿。“明白。水泥厂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孙师傅说熟料库存够用半年，不用外购，能省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