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茶几上摊着育儿百科和林雨桐手抄的笔记，封面上一笔一划写着“赵信”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企鹅——是马华腾让设计师画的，戴着围巾，歪着头。秦岚送来了念念穿过的小棉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沈月从北京寄来了一枝新折的绿萝，玻璃瓶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绿萝命硬，给点水就活。和赵信一样。
赵倩倩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放在为赵信准备的小床旁边。她在小床边坐了很久，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弯着，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拿起手机给沈月发了一条短信。
“绿萝我收到了。赵信也收到了。”却并没有收到沈月的回复，她知道沈月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健康长大，可越是这样沈月自己心就越苦。
同样的沈月又给秦岚发送了一条消息。
秦岚秒回：“赵信来了，念念当哥哥。”
赵倩倩看着屏幕笑了。她把手机放在小床旁边，手放回小腹上。
“赵信，你听到了吗。念念哥哥等着你呢。”
周晓晓怀孕的消息赵倩倩还是知道了，她是从沈月那里知道的。
那天沈月来省城出差，顺便到公寓看她。赵倩倩的肚子已经六个多月了，行动还算便利，每天还能去凡尘传媒坐半天。沈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周晓晓寄来的咖啡豆——哥伦比亚，水洗，中深度烘焙，是周晓晓听说她来省城特意让快递送的。赵倩倩闻了闻，说这豆子不错，晓晓挑豆子的眼光越来越好了。沈月把咖啡豆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袋口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赵倩倩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育儿笔记。
“怎么了？”
“晓晓怀孕了。快三个月了。”沈月的声音很轻，“她不敢告诉你，怕你多想。”
赵倩倩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她把咖啡豆放下，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但不愿相信的消息。“你说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赵倩倩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扶着窗台，指节慢慢泛白。窗外省城灰蒙蒙的，远处的塔吊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她怀着赵信六个多月了，每天拖着越来越沉的身子去公司，上市之后业绩没掉过，答应陈凡的分红一分没留全部转给了集团。她以为自己在前面跑得够快了，快到不会被人从后面追上来。现在周晓晓怀上了。
“她为什么不敢告诉我？”赵倩倩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怕我生气？怕我闹？还是怕我让她把孩子打掉？”她转过身看着沈月，眼眶红着，嘴角却弯着。“我赵倩倩是那种人吗？”
沈月站起来。“你不是。所以她更不敢告诉你。不是怕你为难她，是怕你为难自己。”她顿了顿，“倩倩，周晓晓说，她想让孩子认秦岚姐当干妈，念念当哥哥。她说你是赵信的妈妈，她不敢跟你比。她只想排在最后。”
赵倩倩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落在窗台上。她没有擦，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排在最后。她说排在最后就排在最后？我排在第一个又怎么样，他还不是照样有了秦岚姐，有了你，有了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前面拼命跑，以为跑得够快就不会被追上。可是我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他认识新人的速度。”
沈月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赵倩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把脸埋进沈月的肩窝里。沈月的肩膀很快湿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赵倩倩的背，像安抚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傍晚陈凡回到公寓时，赵倩倩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咖啡豆的快递单，收件人是沈月，寄件人是周晓晓。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
“周晓晓怀孕了。快三个月了。沈月告诉我的。”
陈凡在她旁边坐下来。“是。”
赵倩倩点点头，手指在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抚着。“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陈凡没有说话。
“你怕我生气？怕我闹？还是怕我让你为难？”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新闻稿。“陈凡，我赵倩倩从省台辞职那天起，就知道你不是我一个人的人。秦岚姐，我认了。沈月，我认了。周晓晓，我也认了。可是你让她怀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在怀着你的孩子？”
陈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手心里有握笔磨出的薄茧。
“倩倩——”
“我不是怪你让她怀孕。”赵倩倩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我是怪你，没有自己告诉我。你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我怀着赵信，每天拖着越来越沉的身子去公司，分红一分没留全给了集团。我以为我够强了，强到可以站在你旁边，不是站在你背后。可是你连告诉我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滴泪慢慢洇开。
“我不是争宠。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赵信是我等了四年才等来的。上市钟声敲响那天，你说‘现在到时候了’。那句话我记一辈子。”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隔着孕妇裙，赵信正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蹬着。“赵信，你爸爸说，到时候了。你听到了吗？”
小家伙隔着肚皮蹬了一下，像在回应。赵倩倩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陈凡把她的手握紧。“是我错了。我应该自己告诉你。”
赵倩倩没有说话。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印刷厂的方向传来海德堡五色机低沉的轰鸣声。秦岚还在车间里盯着，她说越是这种时候印刷厂越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