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哥，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江城台球厅，你来找我，说让我跟你干。那时候我蹲在墙角抽烟，心想这人谁啊，毛都没长齐学人家当老板。”他嘿嘿笑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后来你跟我说，你爹在工地上干了五年，从来没偷过懒。你说你敬重他。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那样的话。我爹在工地上搬了大半辈子砖，所有人都说他窝囊。你是第一个说他好的人。”

陈凡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你爹不是窝囊。他只是把力气都花在了养家上。”

李强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只皮皮虾，慢慢剥着壳。“凡哥，苏丹那边我亲自带队去。合同签了三年，我至少要在那边待一年，把队伍拉起来，把当地人带出来。深圳这边交给副手，训练基地的事我也安排好了。”他顿了顿，“我媳妇怀孕了，预产期在年底。”

陈凡放下筷子。“那你还要去苏丹？”

“去。不去，凡尘安保永远走不出国门。”他抬起头看着陈凡，“凡哥，我想让我儿子将来跟人说，他爹不是街头混混，是带兵保护过中国油田的人。”

陈凡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好。等你从苏丹回来，我给你儿子封个大红包。”

李强笑了，仰头干了。海风吹过来，大排档的塑料棚布哗哗响。远处蛇口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吃完饭，两人沿着码头散步。李强走在他旁边，脚步很重，像在工地上搬砖时那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凡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陈凡没有回答。

“以前在街头混的时候，图钱，图痛快，图兄弟多。后来跟着你干，图口饭吃，图个安稳。现在要去苏丹了，忽然觉得，图的不是这些。”他停下脚步，看着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灯火。“图的是，将来有一天我老了，跟儿子说起这辈子，不脸红。”

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去苏丹，也不会脸红。”

李强摇了摇头。“不，我会。凡尘安保做到今天，弟兄们从街头混混变成正规军，是你把我从那条路上拉回来的。现在轮到我自己证明，我不光能被别人拉回来，也能自己往前走。”

陈凡没有说话。海风从蛇口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柴油和鱼腥混合的气味。远处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悠长而低沉。

“去吧。家里有我。”

李强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转过身面朝大海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发抖。

第二天一早，陈凡离开深圳。李强送到机场，还是穿着那身黑色制服，袖口挽到手腕。安检口前，他伸出手，和陈凡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有力，指节上全是训练磨出来的茧。

“凡哥，苏丹那边安顿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好。”

陈凡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李强还站在那里，黑色制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开。板寸头贴着头皮剃得铁青，背影很直。

念念四岁半了。

那天傍晚，陈凡从深圳回来。念念抱着企鹅跑过去，仰起头看着他。“爸爸，李强叔叔要去哪里？”

“去苏丹。很远的地方。”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去多久？”

“一年。”

念念低下头，把企鹅抱紧了一些。“那我想他了怎么办？”

陈凡蹲下来，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你可以给他写信。李强叔叔收到信，会很高兴的。”

念念跑回屋里，从茶几底下翻出蜡笔和纸，趴在地上画起来。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戴着黑色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把枪。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企鹅。他不会写字，就让秦岚帮他在画上写了一行字：李强叔叔，念念想你。

秦岚把信封好，写上地址，交给陈凡。陈凡把信装进公文包里。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念念蹲在院子里，拿小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了一个大人，一个小人，一只企鹅，还有一条尾巴摇摇的狗。秦岚靠在门框上静静的看着他。

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五，陈凡推掉了省城所有的会。赵倩倩的预产期在三月底，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扶着腰，坐久了腰酸，躺久了腿麻。她每天还去凡尘传媒坐半天，陈凡劝她在家休息，她说闲不住，闲着就胡思乱想。

周五傍晚陈凡到公寓时，她正靠在沙发上看林雨桐新送来的育儿笔记，荧光笔搁在肚子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明天周末。”陈凡把公文包放下，在她旁边坐下来。

赵倩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周末从来不休息的。”

“今天开始休。”

赵倩倩没有追问。她把育儿笔记合上，手撑着他的膝盖想站起来。陈凡扶住她的手臂，她借力站起来，扶着腰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那明天陪我去菜市场。我想吃鲫鱼。秦岚姐说鲫鱼汤下奶，我得提前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