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倩倩是三月二十九号发动的。预产期在三十一号，她等不及了。头天下午还在凡尘传媒开周会，挺着肚子坐在会议桌主位上，把一季度的报表从头翻到尾，数字对不上就让财务当场重新算。散会后她扶着腰站起来，助理要扶，她摆了摆手。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轿厢壁上，手放在肚子上，对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说，再等等，等妈妈把这个季度的事交代完。
凌晨三点，陈凡在省城分公司的行军床上被手机震醒。赵倩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但还在笑。“陈凡，你儿子等不及了。”他套上衣服冲出门，李强留在省城的弟兄已经把车停在楼下，引擎没熄。秦岚提前交代过，预产期前一周，车和人二十四小时待命。
赶到公寓时，赵倩倩正扶着门框站着。待产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是她自己收拾的，按林雨桐育儿笔记上的清单一样一样勾过。她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浅浅的血印，但看到他，还是笑了一下。“来得挺快。”
陈凡弯腰拎起待产包，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赵倩倩没有推，靠在他肩上，借着他的力一步一步往楼下挪。走到二楼时阵痛来了，她停下来，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低着头，呼吸又重又急。陈凡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阵痛过去，她直起腰，长长吐了一口气。
“走。”
去医院的路上，赵倩倩靠在后座上，手始终放在肚子上。阵痛每隔几分钟来一次，一次比一次长。她咬着嘴唇不出声，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陈凡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他手背里，他不动，让她掐。
“赵信等不及了。”
“像你。说到做到。”
赵倩倩想笑，笑容被阵痛撕碎了。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一盏的，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亮着，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从县电视台扛摄像机被人追着跑了三条街，到省台走廊里抱着获奖报道等领导接见，到穿着深红色职业套装走进凡尘地产的办公室，到拿下省台代理权，到上市敲钟。她一直在跑。现在她跑不动了，有人来接她了。
产房的门关上了。陈凡站在走廊里，白炽灯嗡嗡响着。走廊很长，长椅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产房里隐隐传出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护士急促的脚步声、赵倩倩压抑的呻吟。他靠着墙站了很久，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说“陈总，你的广告方案思路不对”。想起她拿下省台代理权那天晚上喝多了，靠在他肩上说“你接不接得住我”。想起她在庆功宴上说要给他生个孩子。那个孩子现在正在产房里，迫不及待地要来到这个世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秦岚来了。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身后跟着老周头的媳妇。念念被老周头留在家里，阿黄陪着他。“进去多久了？”
“不到一个小时。”
秦岚点点头，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鲫鱼汤。我凌晨起来炖的，倩倩生完就能喝。”她的手放在保温袋上，手指微微蜷着。陈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两个人并排坐着，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老周头的媳妇坐在对面，双手合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天快亮的时候，沈月来了。她是从北京连夜坐火车赶回来的，藏蓝色的呢子大衣上还沾着夜露。看到陈凡和秦岚并排坐在长椅上，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在秦岚旁边坐下来。秦岚把保温袋往她那边挪了挪，沈月伸出手覆在秦岚的手背上。两个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手叠着手，坐着。
周晓晓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怀着孕，沈月不让她赶夜路，她改签了最早一班航班。走进走廊时天已经大亮了，额头上沁着细汗，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秦岚让她坐下，她挨着沈月坐下来，把小包袱放在膝盖上。“念念穿过的第一件小棉袄。秦岚姐寄给我的，我洗过了，晒了好几天的太阳。倩倩姐不嫌弃的话，给赵信穿。”
四个女人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白炽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哭声洪亮，中气十足。“母子平安。七斤三两。”陈凡接过襁褓，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哭声渐渐小了，嘴巴吧唧吧唧地嘬着。他把手指伸过去，小小的手指握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力气很大。陈凡低下头看着那只攥住他手指的小小的手，喉结上下滚动。
赵倩倩被从产房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子。看到陈凡抱着襁褓站在走廊里，她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给我看看。”
陈凡把襁褓放在她枕边。赵倩倩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小家伙的嘴巴立刻嘬过来，吧唧吧唧地嘬着她的手指。赵倩倩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那样侧着头，看着自己的孩子，嘴角弯着。
“赵信。你来了。”
秦岚把保温袋打开，鲫鱼汤的香气弥漫开来。她盛出一碗，用勺子轻轻搅着，吹凉了，递到赵倩倩嘴边。“先喝两口。下奶的。”赵倩倩张开嘴喝了一口，眼泪忽然掉了下来，落在汤碗里。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秦岚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眼眶红着，嘴角却带着笑。
周晓晓把小包袱打开，拿出那件洗得干干净净、晒过好几天太阳的小棉袄，放在赵信身边。“念念穿过的。秦岚姐寄给我的，我又洗了一遍。倩倩姐，赵信穿完了，再给我。十一还要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