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赵倩倩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着，但目光很亮，和拿下省台代理权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陈凡，我不需要你哄我。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周晓晓的孩子生出来，我要当干妈。赵信当哥哥。我不是排在第一个吗？第一个就要有第一个的样子。”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我要让那孩子知道，他有个最凶的干妈。”

陈凡把她拉进怀里。赵倩倩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窗外的暮色彻底暗了，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陈凡。”

“嗯。”

“下次再有人怀孕，你自己告诉我。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好。”

赵倩倩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省城的夜很深了，远处的塔吊上亮着灯，像悬在半空中的星星。她站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弯着。

“赵信，你听到了吗？你爸爸答应我了。”

小家伙隔着肚皮蹬了一下。赵倩倩笑了。

那天傍晚，赵倩倩打电话来。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干脆利落，像在说一个已经想好了的决定。“秦岚姐，周晓晓的孩子，我要当干妈。赵信当哥哥。”

秦岚握着话筒，嘴角弯起来。“好。”

“还有，你替我告诉周晓晓，她的咖啡豆我收到了。哥伦比亚，水洗，中深度烘焙。等她生完了，我要去北京喝她亲手冲的。”

秦岚笑了。“你自己告诉她。”

赵倩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好。我自己告诉她。”

挂了电话，秦岚站在窗边。念念蹲在院子里拿小树枝逗土狗，土狗趴在台阶上，尾巴一摇一摇的。四岁的孩子，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昨天晚上他拿着蜡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字，跑过来举到她面前。“妈妈，你看，陈念。”她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他咯咯笑着挣扎下地，又跑去逗土狗了。

秦岚拿起手机，给周晓晓发了一条短信。

“倩倩说，她要当你孩子的干妈。让你不要多想，好好的养胎，本来想着赵信一出生会是最小的弟弟，没想到还没出生就预订了个哥哥的位置。”

周晓晓秒回：“真的？”

秦岚回了一个字：“真的。”

过了一会儿，周晓晓又发来一条：“秦岚姐，我怕自己做不好妈妈。怕孩子生出来，我不知道怎么抱他。”

秦岚看着屏幕，想起念念刚出生那天。老周头蹲在产房门口搓手，老周头的媳妇念阿弥陀佛，林雨桐拎着保温袋跑过来，沈月从北京连夜赶回来，赵倩倩改签了最早一班航班。五个女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放在念念那件袖口长出一截的新棉袄上。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她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过去。

“不用怕。你抱他的时候，他自然就知道你是妈妈了。”

周晓晓回了一个笑脸。

窗外传来念念咯咯的笑声。秦岚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追着土狗跑的小小身影，嘴角弯着。十枝绿萝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像十个沉默的守护者。第十一枝还在路上。

李强站在深圳宝安机场的到达口，穿着凡尘安保的黑色制服，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古铜色的小臂。晒得更黑了，板寸头贴着头皮剃得铁青，脸上的棱角比以前更硬，但眼神稳了。看到陈凡从出口走出来，他咧嘴笑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凡哥，酒店安排好了，就在公司旁边。弟兄们听说你要来，都等着见你。”

凡尘安保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如今深圳总部设在龙华一栋六层楼里，外墙刷着深灰色的涂料，门口挂着铜牌。训练基地在郊区，占地二十亩，四百米障碍场、战术训练馆、射击场，一应俱全。陈凡到的时候，三十个新招的队员正在障碍场上训练，迷彩服被汗水洇透，翻高墙、过云梯、爬低桩网，动作利落。李强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

“这批队员都是从退伍兵里挑的，侦察兵、特种兵居多。训练三个月了，下个月考核，合格的派去苏丹。”李强顿了顿，“苏丹那边中资油田的安保合同拿下了，三年，每年四百万美金。凡尘安保第一个海外大单。”

陈凡看着障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苏丹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太平。武装去年袭击过两个油田，绑架过中方技术人员。甲方要求我们提供营地安保、人员护送、应急撤离全套方案。”李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画着苏丹油田的布防草图，岗哨位置、巡逻路线、应急集结点，一笔一划标注得清清楚楚。“我带人去看过现场。油田在荒漠里，方圆几百公里没有人烟，最近的镇子开车要四个小时。武装来去如风，打完就跑。常规安保那套不管用，得用雇佣军的打法。”

陈凡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干？”

“明面上是安保公司，暗地里我准备从退役特种兵里再挑一批人，单独编组，按照雇佣军的标准训练。甲方只要结果——油田不出事，人员不伤亡。至于怎么做到，他们不问。”李强把烟盒纸折好放回兜里，“凡哥，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陈凡看着障碍场上翻越高墙的队员，一个年轻队员从墙顶摔下来，爬起来拍拍土，又冲了上去。“你的人，你带。我只有一条——凡事有底线。不涉毒，不针对中国人。”

李强站直了身体。“凡哥，我记住了。”

傍晚，李强带陈凡去了蛇口一家大排档。塑料桌椅摆在码头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渔船的马达声突突响着。李强点了椒盐皮皮虾、蒜蓉生蚝、豉汁炒花甲、姜葱炒蟹，又让老板开了两瓶珠江啤酒。他给陈凡倒了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碰了一下仰头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