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的声音冷了下来。

“几百年了，谁也没把对方当成人。”

“杀掉异教徒是荣耀，屠灭异族是功勋。你们把人当成可以随意踩碎的泥巴，当成牲口，当成类人生物！”

“老大人，你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乔瓦尼停住脚步，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尺。

他垂下头，看着这个头发胡子全白了、坐了十六天泥地的老人。

那一刻，年轻教皇的蓝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冷血算计，只有一片如辽阔草原般的空茫与悲悯。

“我惟愿彼此都把对方当作人。”

这几个字轻得像晨风里的一粒草籽。

但它落下去的时候，狄万广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两千多个坐在地上的穆斯林，有人张着嘴，有人眼泪不知不觉顺着黑黢黢的脸颊滑下。

卖馕的哈里勒站在巷子口，手里的半块面包掉在泥水里，他也浑然不觉。

第三排那个挑水的汉子拜巴尔斯，两只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崩裂了，渗出血来。

他们在这片草原上活了太久。

从小到大，他们听过的只有成吉思汗的铁蹄、拔都汗的弯刀、宗王们互相割下的头颅，还有教士们口中永无休止的“圣战”。

从来没有人站在他们面前。

指着他们的鼻子，也指着西方的铁甲骑士，对他们说：

你们是人。

我们也是人。

沙姆斯丁站在那里，呆呆的，像是被抽离了魂魄。

他活了六十八岁。

他在开罗的阿兹哈尔大学辩论过教法，他在大马士革的清真寺里听过最博学的苏菲讲道，他在萨莱的大殿上见过三代大汗的生生死死。

他自以为真理尽在胸中，他自以为自己用十六天的静坐，逼出了这个西方统帅最真实的伪善面目。

可对方扔出来的，不是铁甲，不是火枪，甚至不是异教的教条。

是《古兰经》最深处那两根被鲜血浸泡了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不愿再去擦拭的真理之柱。

是用真主的话，狠狠抽醒了他。

“我惟愿……彼此都把对方当作人……”

沙姆斯丁喃喃自语。

老头的眼眶终于湿了，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沟壑滑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撑着的那口恶气，在这一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白帐汗国的斡儿答，什么四万匹战马，什么伊斯兰世界的脸面……

如果坐上金帐的人，眼里依然只有刀，只有马，只有谁欠谁的血债，那萨莱的大清真寺就算盖上一百座宣礼塔，又能改变什么？

无非是再等下一条疯狗冲进来，再煮一锅八个月大孩子的肉汤！

远处，阿赫图巴河方向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

呜——

库里尔台已经在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