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大人。”

卢卡骑马凑上来半个身位，压着嗓子。

“前头就是南门内街。”

乔瓦尼手腕一抖。

“让条顿骑士团把面甲扣死。”

“是。”

“法兰西人和德意志人的火绳拿在手里，别往两边看。”

卢卡调转马头往后传令。

后头五千人的队伍正在过门洞。最前头是五百八十名条顿板甲骑士，黑十字白斗篷，人和马全裹在锻钢里。

出了门洞，日头晃眼。

库特鲁克还站在告示柱旁边的泥地里。

刚才别儿迪别那辆牛车过去的时候，他没跪；现在看见这匹栗色马出来，他把手里那卷用红绳扎好的供状往怀里一揣，撩起衣摆，两个膝盖往泥里弯。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乔瓦尼下了马。

“维齐尔大人。”

突厥话，尾音往下沉。

库特鲁克愣了一下，抬头看。

眼前的年轻人脸刮得干干净净，蓝眼睛平静得跟伏尔加河冬天结了冰的死水湾一样，嘴角挂着点笑，手上托着他的力道大得让他往下压都压不下去。

“尊贵的……”库特鲁克一时间不知道该叫什么。叫教皇？城门口几千双耳朵竖着呢，大清真寺的毛拉们昨天才在宣礼塔下骂过罗马的异教头子。

“叫我乔瓦尼修士。”

乔瓦尼松开手，替老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库特鲁克大人，我不是什么教皇，更不是征服者。”

库特鲁克盯着他身上那件布满补丁的灰袍子：“您带了兵。”

“路上不太平，防身罢了。”

乔瓦尼把两只手拢进袖筒，“我只是一个从西边来的游学之人。听说草原上最聪慧的大脑在萨莱的狄万官署里，特地赶来想向您讨教几本账册的算法。”

库特鲁克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

他在大牢里蹲了五个月。别儿迪别把他扔进去的时候，说的是等开春打下多瑙河，回来再拿他的脑袋祭旗。

要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维列茨基山口把那几万大军算死在雪窝子里，他这把老骨头早就烂在阴沟里喂耗子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重新把狄万的铜印挂回腰上？

“向老朽讨教？”库特鲁克苦笑了一声，胡子抖了抖，“老朽算了一辈子账，最后连自己都算进牢里去了。倒是您，隔着三千里地，把萨莱的底裤都算穿了。”

“账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

乔瓦尼侧过身，看了一眼牛车消失的街口，“至于那位汗的审判，我不插手。”

“你们有成吉思汗传下来的《大扎撒》，有大清真寺的教法，有草原几百年的传统。怎么审，怎么判，全凭维齐尔大人和清真寺的诸位老师做主。我就在旁边搬个凳子，听听，学学。”

库特鲁克原本以为，这帮拉丁人打赢了，进城头一件事就是把十字架插到金帐顶上去，逼着全萨莱的人改信。连大穆夫提沙姆斯丁都备好了绝命书。

可人家连教皇的白袍子都没穿。

给足了草原面子，也给足了他这个刚复出的维齐尔面子。

老头原本佝偻的腰杆，肉眼可见地挺直了两寸。他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按在左胸口，深深弯下腰去。

这一礼，比刚才要跪下去的那一下，实诚得多。

“乔瓦尼修士远道而来，萨莱城里如今乱糟糟的，客栈商馆住不得人。”

库特鲁克抬起头，脸上那层死气退了不少，“狄万官署还有不少空置的石屋，您和您的随从若是不嫌弃，不如就下榻官署？老朽夜里拨算盘，正好也有个人能说说话。”

“求之不得。”乔瓦尼笑了，“那就叨扰维齐尔大人了。”

库特鲁克转身冲身后的书记官一挥手：“前头引路！清道！”

……

大道两丈宽，两边全是土坯房和带拱顶的砖石铺子。

往常这个时候，街面上早就挤满了牵着骆驼的波斯客商、叫卖热肉饼的突厥小贩，还有赶着羊群过街的牧民。

今天连一条野狗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