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没有再上马，就那么迈着步子，跟在库特鲁克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走。

莉莉丝走在左边，一身黑白女仆装的下摆沾着干透的泥点子，手垂在裙褶边，眼珠子跟狼一样，从左边的屋檐扫到右边的窗缝。

再往后，是马车里的文德克斯，以及被两排条顿重骑兵夹在中间、五千人的西方联军。

二楼的一扇木格窗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戴着白缠头的花剌子模香料商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那群骑在马上的铁罐头，连马鼻子上都罩着带尖刺的铁面具，黑色的十字印在雪白的斗篷上，随着马步一晃一晃。

后头那些扛着铁管子的步兵，手里捏着一截还在冒青烟的棉绳，火星子在风里一明一暗。

香料商活了五十岁，见过钦察人的轻骑，见过罗斯公国的链甲兵，甚至见过从大不里士过来的波斯象队。

他没见过这种军队。

不抢东西，不喊口号，连看都不看路边的铺子一眼。

他咽了口唾沫，刚想把窗户关上，眼神扫到了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灰袍子，还有跟在灰袍子后头那辆挂着金红双色小旗的马车。

“就是他们……”

旁边巷子口，几个二十来岁的钦察汉子蹲在墙根底下。

其中一个汉子的左袖管是空的，用根麻绳扎在腰带上。那是三个月前在维列茨基山口被霰弹擦掉的，他跟着逃兵一路跑回萨莱，命捡回来了，一条胳膊留在了喀尔巴阡山的雪里。

他死死盯着那些火枪手手里的铁管子。

就是这玩意儿。

响一声，冒一团白烟，他认识的十几个同乡就变成了一地碎肉。

“异教徒……”断臂汉子牙齿咬得咯咯响，右手在地上摸索，抠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碎砖头。

他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屠夫按住了他的手背。

“你干什么？嫌命长？”

“我弟弟死在山口了！”断臂汉子眼珠子通红，“阿古拉万户长也死了！五万多人啊！全死在这帮拉丁狗手里！你看库特鲁克那个老卖国贼，还给他们带路！！”

“小声点！”

“凭什么小声？！这是萨莱！是拔都汗的城！”

断臂汉子猛地甩开屠夫的手，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扬起右手那块碎砖头，冲着队伍最前头那个穿灰袍子的砸了过去。

“滚出萨莱——！！十字架杂种——！！”

砖头在空中翻滚着。

莉莉丝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拔刀的，只看见黑白裙摆往上一翻，一道寒光已经到了她手里，左脚往地上一蹬，就要往巷子口扑。

“莉莉丝。”

乔瓦尼连步子都没停一下。

莉莉丝生生刹住脚。

啪。

那块碎砖头落下来，砸在了乔瓦尼脚后跟两寸远的石板上。

后头第一排的条顿骑士同时勒马。

最前头那个条顿小队长右手已经握住了十字长剑的剑柄，十几个法兰西火枪手把枪口压低，火绳凑到了火门边上。

所有窗户后头的脑袋全缩了回去，巷子口那群钦察人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好几步，把那个断臂汉子一个人亮在空地上。

库特鲁克吓得魂都飞了，转身指着那个汉子破口大骂：“大胆狂徒！来人！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下来！！”

“维齐尔大人。”

乔瓦尼弯下腰，把脚边那半块最大的砖头捡了起来。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用大拇指抹掉上面的灰。

“烧得不错。黏土里掺了河沙，火候也够，比佛罗伦萨南郊有些砖窑出来的货还瓷实。”

库特鲁克一肚子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巷子口那个独臂汉子。汉子被铁罐头们盯着，腿肚子直打摆子，但还是梗着脖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维列茨基山口回来的？”乔瓦尼问。

汉子不吭声，死死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