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卢卡斯·冯·艾森贝格。

三十二岁。

普鲁士人。

我父亲是个没落骑士。家里有一座漏风小木楼，两匹瘦马，一块长不出多少麦子的地。

父亲常说，祖父年轻时，家里还像个样子。祖父有三名侍从，四匹战马，一副祖上传下来的好甲。

后来立陶宛人来了一次，波兰人来了一次，税吏又来了一次，家里就慢慢不像样了。

祖父死的时候，甲卖了半副，战马死了两匹，侍从一个娶了寡妇，一个改行去给商人赶车，最后一个得了热病，埋在后山。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

我懂他的意思，不是让我同情他或是缅怀过去的日子，是想教导我，贵族也会穷，骑士也会饿，血统不能当面包吃。

我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条顿骑士团的巡行队伍。

白袍。黑十字。铠甲在太阳底下发亮。战马的蹄子敲在石路上，声音整整齐齐，像一首诗。

我站在路边，仰着头看。

父亲站在我旁边，也看。

看了很久，父亲说：“你要是能进去，就算熬出头了。”

我问他：“进去以后呢？”

父亲说：“进去以后，就有饭吃了。有甲穿。有地方睡。死了也有人给你念经。”

我当时没感觉这话有什么不对。人活一辈子，不就图这几样吗。

后来我就进了骑士团。

十四岁当侍从。二十岁正式宣誓。到今年，整整十二年。

我信上帝。也信大团长。还信我身上的板甲。

上帝管我的灵魂。大团长管我的饭。板甲管我的命。

这三样，我都信。

至于魔鬼，我也信。神父说，魔鬼就在异教徒中间，在撒谎的人中间，在放高利贷的人中间，在诱惑人堕落的人中间。

我没见过魔鬼。

但我一直想，如果真让我见到了，我会认出来的。

魔鬼应该长得很丑。角很大。牙很尖。或者身上冒黑烟。总之不会太像人。

今天我才明白，神父有些话说得不全。

魔鬼有时候长得很好看。穿得也很体面。说话轻声细语，比唱圣诗的人还斯文。

……

现在，我跪在河西岸的草地上。

我右边是赫尔曼。赫尔曼跟我同一个中队，第五重骑兵中队。他比我大一岁，脸比我宽，鼻梁上有块旧伤，是前年打立陶宛人时被斧子背磕的。

我们把右膝放进泥里。左手按在胸前的黑十字上。头低下去。

祈祷词我们都背得滚瓜烂熟，不用想，嘴自己就会动。

【耶和华是我的亮光，是我的拯救，我还怕谁呢？】

【耶和华是我性命的保障，我还惧谁呢？】

我念着念着，还是抬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