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就在八百步外。

草地尽头，灰衣人排成一层又一层。最前面那些人，不像骑士，也不像步兵。他们没有长矛，没有盾牌，肩上架着黑色的铁管子。后面高地上，还有更粗的铁管，架在带轮子的木架上。

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我用余光往右边看了一眼。

赫尔曼也抬眼了。

我低声说：“赫尔曼。你看到了吗？那些铁管子。”

赫尔曼：“看到了。”

“那是什么？”

“不管那是什么，我们有上帝。”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稳了一点。

赫尔曼这个人，平时吃饭会挑冷面包里没硬壳的那一边，睡觉会抢靠里不漏风的位置，喝啤酒总怕别人多倒半杯。但一到打仗的时候，他比谁都稳。

有一年冬天，我们在林地里追一队立陶宛骑兵。雪下得大，地上滑，前面的马失了蹄，把我掀了下去。我一脚卡在马镫里，被拖出去十几步，差点把腿扯断。是赫尔曼冲回来，把我的脚从马镫里拔出来的。

回来以后他没说什么，把面包掰了一半给我，说：“你啃这边。这边没沾血。”

他总这样。

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候顶得住。

所以他说“我们有上帝”的时候。

我是真的信。

……

祈祷结束后，我们起身。

泥沾在护膝上，湿乎乎的。

马僮把缰绳递还给我们。我踩着马镫上马，坐稳，调整了一下腋下的长枪。

前面传来号角声。

第一声长，第二声短，第三声拖得很远。

这是列阵的号。

第五中队在中偏左的位置。我们前面是第二中队，后面是第七中队。再往左一点，是大元帅亲自压阵的第一中队。

我们排成楔形。

最前面是中队长。后面一层两骑，再后面三骑、四骑、五骑，一层层往后扩。整个阵型看上去像箭头，也像楔子。骑兵冲锋时，就靠这个东西吃饭。

楔子尖的地方，负责撞开口子。后面的层次往里挤，把口子越撕越大。只要前面的尖没折，后面的压力就能一直顶上去。

我们操练了很多年。

每天练。春天练，冬天练，下雨练，刮风练。

骑在马上，腿夹马腹，盾举到胸前，长枪放平，眼睛只看前面人的后背，不看两边，不回头。哪怕旁边有人落马，哪怕后面有人惨叫，也不能乱。

阵型一乱，冲锋就废了。

冲锋废了，重骑兵就只剩下一身沉铁。

沉铁不会赢。

我低头摸了一下胸甲。

钢面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