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班师那一日，五千人剩四千六，马匹换了一茬，人人瘦脱了形，甲叶上全是刀箭的痕，可狼纛还是笔直的。队伍过关门，四千六百人看见关下站着的那个人，一齐勒马，雪原上带出来的那股煞气，轰然落地——全军下拜。

他站在关门下，亲手把骨哨挂回她的颈间。她把狼牙解下来，还进他的掌心。

“回来了。”他说。

“牙还你。”她说，“哨子也回来了——说好的，我还要吹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四百一十七个兄弟，名字我都背下来了。回来路上我想好了，抚恤榜上的名字，我要一个一个去他们家走一遍。”

“朕陪你走。”他说。

此刻宴席之上，她看着殿庭中央起舞的老人，端着自己的酒碗，没动。

宴罢，殿外。

颉利披衣出来，正撞上立在廊下的阿史那·云。老可汗看着这个掀了他王庭的年轻人，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从腰间解下一枚旧狼符——黄铜的，磨得发亮，阿史那家老一辈传下来的物件。

“我年轻的时候，草原认这个。”他把狼符递过去，“如今不认了。如今认你。”

阿史那·云接了。

“草原往后，是你们年轻人的了。”老可汗说完，拢了拢衣袍，走下丹墀。宫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次日一早，礼部呈上一沓文书。

礼部尚书以为是各地贺表，拆开一看，手一抖，差点把文书摔了。

不是贺表。

是草原四十八部，联名请开互市的书子。四十八方部印，一方挨一方，钤满了整幅羊皮。书子是各部凑钱请商队的汉人先生写的，文理谈不上通顺，可有一句话，写得清清楚楚：

“臣等愿以马易茶，以毡易布，岁岁年年，各安其牧——再不动刀。”

礼部尚书捧着这幅羊皮进宫的时候，杨广刚用罢早膳。他展开看了，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昨日太庙献俘，是打出来的。

今日这幅羊皮，是自己长出来的。

“收好。”他把羊皮卷起来，递还给礼部，“原件存档。抄一份，明日大朝，朕要满朝文武都看看——看看仗打完了，该干什么了。”

礼部尚书捧着羊皮退出大殿，走到台阶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天子还站在御案前，看着殿外挂着的灯笼出神。

仗打完了。可这位陛下心里清楚，真正难办的，从来是仗打完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