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跪在那里，很久，才伏下身去。

他入洛阳，已经三日了。

这三日，他住在馆驿，递了牌子，求看三样东西。杨广批了。

第一日，看仓。

洛阳的官仓，他一座一座地看过去。看守仓的老吏拿钥匙开门，粮囤一个挨一个，囤顶的苫布揭开，新粟的香气扑出来。他伸手抓了一把，摊在掌心看了半晌——他在草原上，从入冬起就没见过这么饱满的粮食。

他问老吏：这样的仓，洛阳有几座？

老吏掰着指头数：洛阳城里八座，城外含嘉仓、回洛仓，那两座，顶这城里八座。

他又问：这样的粮，往草原发了多少？

老吏说：腊月里就发起来了，老夫的儿子就在押粮队里，昨儿刚来过家信，说粮车过了雁门，草原上的部落拿白旗引路——可汗，您别怪罪，如今草原上也通这个话了：跟着隋天子，饿不死。

颉利攥着那把粟米，站了很久，才把粮食一粒不剩地倒回囤里。

第二日，看市。

东市的榷场，南来的茶，西来的毡，北来的马，铺面挨着铺面。他站在人堆里看了一个时辰，看讨价还价的，看称盐量布的。他看见一个汉人掌柜把铜钱找给一个牵着马的突厥牧人，找完了，还多抓了把草料喂马，谁也没多看谁一眼——突厥人进洛阳的市，在这儿不算是事。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年南下的缘由：草原要茶，要盐，要布，要铁器，中原不给，他就来抢。抢了三十年。如今人家敞开门做买卖，他才发现，抢来的东西，原来这么便宜。

第三日，他起了一个大早，去看讲武堂的晨操。

三千新卒，号子声整齐得吓人。他认出其中有几个面孔，是柏壁谷里投降的旧部——如今穿着隋军的号衣，喊号子喊得比谁都响。操练间隙，伙房抬来热汤，一人一大碗，泡着粟米饼。他那几个旧部端着碗蹲成一排，吃得额头冒汗。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了他，怔了一下，放下碗，隔着栅栏，冲他行了个草原的礼。

他也抬手还了。还完礼，他转身往回走，一路无话。

三日之后，他递牌子求见。

偏殿里，杨广赐了坐。这个草原上的天可汗，坐下之后，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开口，说了三日来的第一句话：

“臣败得不冤。”

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人。

“臣的刀，砍得断缆绳，砍不断人心。”

杨广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你能说出这句话，洛阳这三年，就没有白看。”

献俘当夜，太庙设宴。

宴席摆在太庙前的殿庭，北疆降将、诸部密使、满朝文武，同席而坐。酒过三巡，礼官依例唱喏，请献俘者为宴起舞——这是献俘礼的旧仪，历来是羞辱降王的一环。

颉利站了起来。

满场都静了。谁都以为他会推辞，或者敷衍。可这个老可汗走到殿庭中央，解了外袍，朝着御座一拜，然后起舞。

草原的舞，硬，沉，一步一步踏在青砖上。他跳的是突厥人祭祖的舞，年轻时在阴山下跳过的舞——抬手是弯弓，顿足是牧马，旋身是逐水草。六十几岁的人了，一套舞跳下来，额上见了汗，一步都没错。

满殿的北疆降将，看着他们的老天可汗在洛阳的宫灯下起舞，先是沉默，继而有人以手击案相和。击案的节拍越来越齐，后来满殿的案几都在响。击着击着，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有人跟着舞步哼起了草原上的长调，调子一起，满殿的北疆汉子，哭成一片。

御座上，杨广一直看到舞毕。

礼官请示的当口，他抬手，赐了酒。内侍把一盏金罍奉到殿庭中央，颉利接了，双手捧盏，向北，向太庙的方向，把酒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一饮而尽。

“这一舞，”杨广开口，声音不高，满殿可闻，“不是降臣之舞。是草原的可汗，给天下人看——草原上从此再没有第二个天可汗——站在此处的，是大隋的右卫大将军。诸位，陪大将军一盏。”

满殿举盏。

阿史那·云坐在武将班列的首位。

她是正月十七过的雁门。

杨广亲迎于关门之下——天子亲迎，礼部议了三天仪注，他全删了，就一句话：朕去接朕的将军回家，要什么仪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