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要了朱笔，就着灯下，亲笔批了犒赏的诏：苍狼阵亡四百一十七人，册上有名者，家中三代免税，遗孤由官府养到成年；伤马病马，就地支钱补买，按口发给——苍狼的马是兄弟，这个钱，朝廷出，出得心甘情愿。

批到末行，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一句：班师之日，朕亲迎于雁门。

中书省的值班官员捧着诏书退出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灯下的天子靠着案，一只手按着胸口，一只手捏着一页皱纸，眼睛红着，却在笑。

帐外，正月的雪还在下。捷报、伤亡、那一行亲笔，在他心里滚成一团，滚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烫得他心口发热：

这一仗，她赢给天下了。

剩下的，该他替她赢回来了。

同一夜，铁山。

颉利的残部正在往北窜，半道上，王庭方向逃出来的溃兵追上了大队。溃兵滚下马背，跪在中军帐前，一句话，把整个大营说成了一片死寂：

“可汗——王庭，没了。”

颉利坐在帐里，一动不动。

牙帐烧了，大纛丢了，老巢、积蓄、妇孺、奴部——他这辈子攒下的所有东西，一夜之间，成了那个女人的战利品。他倾国南下抢别人的家，自己的家，叫人连锅端了。

帐外，死寂只维持了一顿饭的工夫，跟着就乱了。

先是有人哭——哭王庭里的婆娘孩子。哭声一起，就有小部落的人连夜卷了毡帐，一声招呼不打，拔营就走。跟着有人拦，拦的人跟走的人拔刀相向，黑暗里砍翻了十几个。巡夜的万夫长弹压了半夜，天亮前点营，一夜之间，少了四千多人。

走了的，没人追。谁都知道，这不是逃兵——是散伙。

颉利坐在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从头至尾，没说一个字。

前有狼群，占着他的王庭；后有追兵，隋军主力正从柏壁压过来。

困兽——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