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边，萧景琰解下暗红披风，铺在细草上，扶着她并肩坐下。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就并肩坐着，十指交扣。松林深处有夜莺在叫，远处宴席上的笑闹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两句零星的划拳和杯盏轻碰。她靠在他肩上，说：“萧景琰，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好长。”他说：“长。以后每年春天都来。看花、看碑、看松树、看松鼠。再后来，带孩子来。”她的脸一热，好在夜里看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那孩子要姓萧。”他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姓陆，或者姓萧陆。”她又想笑，又觉得心口发胀，好半天才说：“萧陆——听起来像只鸟。”他说：“那就再想想。”她笑起来，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说：“你怎么什么都能接。”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头发，说：“因为是你。”

那晚回到新房时，沈鹤已经差人在门口撒了红枣和桂圆，白猴子蹲在门梁上，朝他们做了个“小声”的手势，然后飞快地窜走了。萧景琰推开白桦木做的门，里面点着两支红烛，床铺上撒了干花瓣。虎妞和雪尾被挡在门外，虎妞用爪子扒了扒门，没进去，只是把一只花篮从门缝推进去，作为贺礼。里面插满了白色的野花，花心朝上，像一个小小的春天。林月儿弯腰把花篮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窗是开着的，外面的月光涌进来，和烛火融成一片。他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肩，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窗外那棵老松树在夜风中沙沙地响，像在为他们唱一支很老很老的歌。

过了许久，萧景琰低声说：“王府的偏院，我让沈鹤明年也种一棵杏树。你窗前也种一棵。一南一北，两棵。”她在他怀里转过来，仰起脸：“你怎么突然又提杏树？”他没说话，只低头看她的眼睛，月光和烛光一起映进去，像两盏小小的灯。他忽然俯身，吻在她眼皮上，像那晚在矮坡上一样，极轻极慢。她闭上眼，又睁开，看见他看着她，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归来，终于停靠在了自己最想停靠的岸口。他哑声说：“因为你第一次在杏林里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她问：“想好什么？”他伸手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说：“想好以后要在家里种杏树。你记花期，我收花蕊磨墨。这样每年的花，都能变成字。”她笑着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心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行军鼓，又像杏花落在水面上，那么轻，又那么确定。

这一天，旧营地没有战事。有的只是石碑、松树、白桦木、杏花茶、野花篮，和两个在月光下交换了余生的人。远在朔风城的冯老四没有喝多，他带着守军替碑前站岗，说今夜不换岗。老黄牛卧在松树南面，一晚没睡，说怕新人半夜找不到路。独眼老狼蹲在营门口，左眼映着月光，像一颗不属于凡间的星星。三只小狼崽子头靠着头睡在它脚边，一只小爪子还搭在它尾巴上。夜风很轻，春夜很长，连北境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轻轻吹着松枝，吹着红绸，吹着两个并肩走进新房的人，把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