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老泪纵横，却拼命挺直了腰板，大声宣布：“礼成！”这一声落下，观礼的人群像炸了锅，巴图老首领带着部落汉子们高喊“好！”，那木尔把马头琴架在膝上拉起了欢快的曲子，朔风城守军齐声唱起北境军的老战歌——歌声跑调，但嘹亮得像要掀翻松林。松树上的松鼠们被这阵仗吓得四处逃窜，转眼又回头蹲在枝头看。老黄牛慢悠悠站起身，走到新人面前，用鼻子拱了拱林月儿的额头，又拱了拱萧景琰的手背。独眼老狼带着三只小狼崽子并排蹲在碑前，仰着头，像一支小小的仪仗队。

宴席开始了。沈鹤的烤全羊香飘十里，那木尔带来的四个喀尔喀部汉子在烤架旁忙得满头大汗，把整片羊肉切得厚薄均匀。巴图老首领从皮囊里倒出奶茶，见人便递上一碗，轮到林月儿时，他仔细端详了她好一会儿，说：“你比萧芷还俊。老王爷要是见了，肯定又睡不着觉。”林月儿笑着接过奶茶，说：“老王爷在天上瞧着咱们呢，今天他一定睡得着。”巴图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唱了句蒙语，大概是夸她嘴甜。沈渡和宋知晚坐在长桌靠边处，沈渡正给宋知晚挑羊腿里最嫩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动作极快，像怕人看见。宋知晚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但她从发间取下一朵小野花，趁人不注意塞进沈渡手里。沈渡收进袖中，手再没拿出来过，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那木尔拉了一曲又一曲，从《松岭关》到《白河关》，从蒙语长调到即兴小调。最后他放下马头琴，站起来，端起一碗酒走到萧景琰和林月儿面前，说：“王爷，王妃，今天最后一曲，是在下新作的曲子，叫《杏花新》。”他清清嗓子，用蒙语唱起来，声音清朗悠长。唱完后，他改用中原话把最后几句念出来：“杏花开了杏子青，青杏摘了换油瓶。油瓶满了好过年，过完年了回北境。”念完对林月儿一笑，那笑容清透坦荡，像北境的春风。萧景琰站起来，也端了碗酒，说：“这首《杏花新》，词本王记下了。”那木尔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王爷记词，王妃记花。”林月儿也笑，举起奶茶碗碰过去：“我记心。”

暮色四合，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客人们还在长桌边喝酒吃肉，沈鹤端着喜糕绕场发，八哥飞上飞下，用嘴叼走一块喜糕，被白雪追了半圈，最后八哥把喜糕掰成两半，分了一块给白雪，才算了事。大公鸡蹲在车辕上，被大黄狗逗着追自己的尾巴，追了两圈后勃然大怒，和大黄狗闹作一团，最后被三只小狼崽子从中间撞开，滚进一堆干草里。虎妞和雪尾退到松树背面，找了个干净的草窝蜷起来，尾巴搭在一起。雪尾眼睛眯着，说：“表姐，今天真好啊。”虎妞没睁眼，尾巴尖轻轻动了动：“以后还会更好。”

萧景琰带着林月儿沿着松林往远处走。那里有条从旧营地水井引出的活水渠，水深不过膝盖，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叮叮咚咚地流着。渠边铺着细草，开满小白花。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拉过来，让她的掌心贴着水面。水冰凉，但月光在上面碎成无数片，像星星掉进了水里。他抬头看她：“你今天真好看。”她蹲下来和他并排，笑着问：“你从哪里学的？”他认真地说：“肺腑之言，不用学。”夜风把她的鬓发吹到他的肩头，他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唇还未完全离开，就听见白猴子在远处松树上用猴语大声通报：“各位注意，新郎新娘消失了。重复一遍，新郎新娘消失了。请各动物回到岗位，不要跟过去，给人类留点体面。”虎妞从草窝里抬起头，用尾巴把雪尾的耳朵一盖：“睡觉。”雪尾用鼻尖蹭了蹭她：“你也没睡。”虎妞没说话，只把下巴搁在雪尾背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