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的前一夜，旧营地灯火通明。

沈鹤带着朔风城守军把婚礼场地布置得妥妥当当。白桦木搭成的新房在松树南面立起来了，树皮剥得干干净净，刷了三遍桐油，在月光下泛着蜜糖色的光。新房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是宋知晚亲手糊的——红纸是她从朔风城买回来的，灯骨架是沈渡用细柳枝一根一根弯出来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新房前的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婚礼用的红绸从松树枝头垂下来，绕成一个大大的同心结。松树前的空地上铺了几条从朔风城军需库调来的厚毡毯，供宾客落座。两块石碑被红绸轻轻掩住了下半截——不是遮盖，是请老王爷、萧芷和陆远山夫妇一同受礼。碑前的雁翅刀被冯老四拔起来插在新房门口，换上了从朔风城武库里挑来的两柄新刀，左右各一。老黄牛从下午就卧在松树正南的位置，谁拉都不动。沈鹤过去说了句“老牛，你占新人的位置了”，老黄牛慢悠悠翻了个白眼，从鼻子喷出一股热气，把脑袋往沈鹤肩上一拱，沈鹤懂了——它要当证婚牛。白猴子在松树和红绸之间来回蹦跶了一下午，说要把每个结都检查三遍，最后被红绸缠住了尾巴，倒挂在半空吱吱叫。虎妞和雪尾叼着花篮在松树下排练了几十遍，最后花篮被大公鸡一脚踩翻，三只小狼崽子冲上去把地上的花全抢了，又叼回来，还顺便从白猴子手里顺了几颗松子。整个旧营地闹了一下午，沈鹤从最初的黑脸到后来的面无表情，再到最后无奈地笑了三声，从此再没说过“畜生不能参加婚礼”这种话。

天色暗下来，宴席用的长桌已经摆好。桌上没有山珍海味，都是沈鹤和守军们亲手做的北境军家常菜——烤羊肉、萝卜炖骨汤、荞面饼、腌蕨菜、炒黄豆、奶酪、杏干。酒是冯老四从朔风城背来的烧刀子，用行军水囊分装，一人一袋。那木尔下午就到了，带着喀尔喀部四个最会烤羊的汉子，在营地边上架了三个大烤架，烤了一下午的整羊。巴图老首领来得更早，带了一大皮囊奶茶和两捆野葱。宋知晚在灶房帮沈鹤蒸喜糕，糯米粉拌上切碎的红枣，上笼蒸熟了，切成菱形，点上红曲。沈渡负责在每张长桌上摆碗筷，他摆得一丝不苟，每个碗沿都朝外，每双筷子都平行，像在禁卫军里排兵。林月儿想帮忙，被沈鹤赶回了房间——他的原话是：“新娘子今天就两件事，吃饭和睡觉。别的我来。你要再插手，老沈拐杖戳你脚后跟。”

林月儿住的房间是沈鹤专门搭的小木屋，在新房后面，用剩下的白桦木加盖的。屋里没有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羊毛毡，上面盖了三床新被子。窗台上摆着宋知晚带来的野花茶和一枝野杏花。虎妞和雪尾蜷在被子上，暖烘烘的。林月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忙碌的人影和摇晃的红灯笼，心里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着，一刻都静不下来。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镯面上“平安”二字被烛火映得发亮。她忽然想起萧景琰说过的“魂之所安”。这间小木屋，这片松林，这棵老松树，就是她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