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草原上的星空格外明亮。雨后的云层已经完全散了，银河从东到西横贯天际，北斗七星冷冷地挂在天幕上。林月儿靠在一堆羊毛毯上，怀里抱着虎妞，白猴子裹着抹布蹲在旁边，大黄狗趴在篝火边打盹，大公鸡缩在军需车里只露出戴着青布帽子的鸡冠尖。八哥蹲在毡帐顶上放哨，白雪窝在它旁边。

那木尔坐在篝火对面，膝上放着马头琴，却没有拉。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抬起头隔着火光看着林月儿，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很小的暖光。

“林姑娘——在下还是习惯叫你林姑娘，王妃这个称呼太生分了。”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跟篝火说话，又像是在跟远方的什么人说话，“在下今天写了支新曲子。很短，还没有词。能不能请林姑娘帮忙听一听？不需要翻译给王爷——就你听。”

林月儿看了萧景琰一眼。他正低头看契书，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那是他在听。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点了点头。那木尔架起琴弓，琴声从琴弦上流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支曲子都短，都慢，都轻。不是草原骑兵的马蹄声，不是篝火边的欢歌，而是一种悠长的、缓慢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轻声告别的旋律。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他把琴弓轻轻搁在膝上，看着林月儿。

“这支曲子叫《远方》。在下想了很久——草原上的人用歌记人，也用歌放人。有些话，说出来就散了。不如放在曲子里，风一吹就化了。”他站起来，单手抚胸行了个草原礼，“明天你们就要去旧营地了。在下会按约定，带着马头琴去旧营地。不是为了三代考核——是为了给老王爷拉一支曲子。白河关的旧账已清，新账另算。这支曲子，是喀尔喀部还给老王爷的酒钱。至于林姑娘——王妃殿下——在下没有什么可以还你的。这支曲子，是在下的心意。”

萧景琰从契书上抬起头，看着那木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契书卷好放回袖中。“明天旧营地立碑，欢迎喀尔喀部观礼。酒不用带——王府带了。你带上马头琴就行。还有一事——昨晚你教她唱的那支歌，结尾那句很好，等回了京城，本王会在她的歌词本上加一句。”

那木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目光在萧景琰和林月儿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笑容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爽朗和坦荡——“王爷，那句是写给王妃的。你也要加？”

“不是加给她。是加给你。”萧景琰整了整袖口，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但林月儿看到他的耳后根微微红了。他没有说加什么词，只是重新坐下来，继续看他的契书。那木尔也没有追问，重新拿起琴弓，拉了一段悠长的散板，那旋律像是送别的歌，也像是重逢的歌。雨后的草原之夜格外安静，篝火烧得噼啪响，几颗火星飞起来被风吹散了。远处传来牧羊犬偶尔的吠声，还有羊群在棚圈里反刍的声音。更远的北方，旧营地那棵老松树正在夜色里静静矗立，树身上的三道杠被春雨浸过，在星空下泛着微微的湿光。

林月儿靠在萧景琰肩上，把虎妞往怀里搂了搂。虎妞半梦半醒地呼噜着，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腕。白猴子裹着抹布窝在篝火边，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大黄狗四仰八叉地躺在篝火对面，尾巴在草地上慢慢扫着，梦里大概在追野兔。明天的路还很长，但她忽然想起那木尔今晚说的一句话——“草原上的人用歌记人，也用歌放人。”放人不是放弃，是让那个人自由自在地走。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片草原，去旧营地，去那棵松树下，去完成老王爷、萧芷、陆远山和陆明昭等了太久的团聚。而那木尔会带着马头琴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部落首领对北境军主帅的尊敬，也保持着一个朋友对朋友的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