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后的草原部落迎来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小雨。雨丝细密绵软，落在毡帐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小爪子轻轻挠着羊毛毡。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野草的清香，远处的雪山被雨雾笼罩，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喀尔喀部的羊群被赶进了临时搭建的棚圈里，偶尔传来几声咩咩的叫声。牧羊犬趴在棚圈门口，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尾巴在泥地上慢慢扫着。

林月儿蹲在毡帐门口，伸出一只手接檐下的雨水。雨滴落在掌心，冰凉清透，带着极淡的雪水腥甜——那是远处雪山化水的气味。白猴子蹲在她旁边，也伸出一只爪子接雨，接满一捧就小心翼翼地端进毡帐里浇在铺在地上的石榴芽尖上。这些芽尖是它从京城王府的石榴树上摘的，一路用芭蕉叶包着带到草原，准备撒在旧营地的碑前。昨天那场小雨把芭蕉叶泡软了，它心疼得不行，今天一早就换了片新叶子。

“姐姐，”白猴子一边浇水一边用猴语嘀咕，“本猴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今天是不是走不了了？”

“走不了正好，虎妞说草原上的耗子比京城的大三倍，它想去考察一下。”林月儿把接满雨水的掌心翻过来，看着水珠从指尖滑落，“再说，萧景琰今早跟巴图老首领约了要去看野杏林的边界——下着雨骑马去看野杏林，你觉得他会取消吗？”

白猴子想了想，用一种阅尽沧桑的语气回答：“黑脸怪上次在暴风雪里翻山偷袭北狄伏兵的时候都没取消。下雨算什么。”

果然，萧景琰从毡帐里走出来，换了身深蓝色的便袍，腰间依旧挂着雁翅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头对林月儿说：“野杏林在乌尔罕部草场北边，骑马过去半个时辰。雨不大，路不难走。一起去。”林月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珠，去就去。她刚要走，忽然发现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刀，是一把伞。镇北王萧景琰，在北境打了十年仗，暴风雪里翻山从来不撑伞，淋着雨冲锋从来不撑伞，此刻手里居然拿了把油纸伞。伞面是素青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伞骨削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草原匠人的手艺。

她指了指那把伞：“你什么时候开始撑伞了？”

“今早。毡帐外面的守卫给的——他说这是草原上的规矩，男人可以淋雨，女人不能淋。”他把伞撑开，举过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面，语气是一贯的平稳，“走吧。马已经备好了。”

林月儿低头笑着钻到伞下。两个人并肩往马桩走，油纸伞不大不小，刚好能遮住两个人。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白猴子从毡帐门口探出脑袋，看着他们共撑一把伞的背影，然后用爪子挠了挠耳朵，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本猴在北境三年，从没见过黑脸怪用伞。他变了，他真的变了”，然后窜回毡帐里继续浇它的石榴芽尖。

去野杏林的路是草原上被羊群踩出来的小道，雨水把泥土润湿了，马蹄踩上去软软的，偶尔踩到碎石会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香和泥土腥甜。萧景琰一手控缰，一手撑伞，雨斜飘进来打在他右肩上，半边袖子已经湿了，但他手中的伞始终稳稳当当地罩在她头顶。她偏头看着他湿透的袖子，想说你不用把伞全倾过来，自己都淋湿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说“不碍事”。在北境岩洞里冻过一夜的人，淋点雨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