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杏林比林月儿想象的要大得多。几百棵野杏树散落在缓坡上，枝头已经冒了粉红色的花苞，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娇嫩。雨中的野杏林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雨打花苞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树下长满了新绿的嫩草，偶尔有几朵早开的野花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紫色的小花瓣被雨珠压得微微低头。

“这片林子长了至少五十年。父王当年在白河关打仗的时候，这片林子就在。他说过——打完仗要来这里看看。一直没来成。”萧景琰翻身下马，把伞递给林月儿，自己走到一棵最粗的杏树前，伸手摸了摸被雨水浸得发黑的树皮。树皮粗糙，每一道裂纹都被雨水填满了。他沿着树干摸了一圈，在树身背面停住了——背面刻了一行字，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笔画走势依稀可辨：北境军左翼营，白河关大捷，庆功酒三碗。

“是父王的字。”萧景琰的声音轻了几分，“他来过这片林子。打完白河关，带着左翼营的伤兵来这里喝过酒。但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跟巴图也没提。他只是一个人来过，在树上刻了这行字，然后走了。”

林月儿举着伞走到他旁边，踮起脚把伞举过他头顶。她看着树身上那行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字迹，忽然想起了旧营地松树上的三道杠。老王爷有个习惯——走到哪里，就把重要的事刻在哪里的树上。他大概觉得写进奏折不长久，刻进石头太费力，刻在树上刚好——树会自己长大，刻痕也会跟着变化。有些刻痕被新生的树皮慢慢包进去，成了树的一部分，谁也拿不走，谁也烧不掉，只有春天雨水落进裂缝的时候，刻痕才会重新显现出来，像树自己在说梦话。

“你在看什么？”

“看树怎么说梦话。”林月儿把伞柄塞回他手里，从腰间拔出短刀，在树身上老王爷刻字的旁边，用刀尖轻轻刻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力道也轻重不一——她在北境削了三个月土豆，还没学会用刀刻字。但她一笔一画刻得很认真：萧景琰到此一游。写完直起身端详片刻，又加了一句：携妻林月儿。

萧景琰低头看着她刻的字，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短刀，在“林月儿”旁边又加了个“萧”字。他的字比她好得多——笔画遒劲，力道沉稳，跟老王爷的笔迹如出一辙。她看着那个“萧”字，忍不住弯起嘴角。这个人，连刻字都要跟她并排写在一起。

回到喀尔喀部营地已是午后。雨停了，草原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把整片枯草原照得金光灿烂。营地里炊烟袅袅，牧民们正忙着挤羊奶、修马鞍、晒被雨打湿的毡毯。那木尔坐在营地中央的篝火边——篝火是今早新添的柴，被雨淋了半干，烧起来噼里啪啦响——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马头琴的琴弦。他看见林月儿和萧景琰共乘一骑回来，站起来单手抚胸行了个礼，嘴角的笑意比平时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