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初四年二月二十六日，夜。张掖城西二百里，临泽大野口峡谷。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峡谷内漆黑如墨，只有偶尔吹过的夜风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两壁的山岩在黑暗中像蹲伏的巨兽，狰狞而沉默。

李蔚趴在峡谷北侧的山脊上，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动过一下。

他的戈壁潜行轻甲与岩石融为一色，灰褐色的麻布表面沾满了沙土，连露出的半张脸都抹了泥灰，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在他身后，五十名神机卫精锐以同样的姿势潜伏着，像五十二块冰冷的岩石。

“李队率，酉时上岗的匪哨换了。”身边的副手张横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伸手指向峡谷入口处的一个黑影。

李蔚顺着方向看去——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匪徒提着灯笼，懒洋洋地走上了望台。灯笼的光昏黄暗淡，照不出三丈远，匪徒打了个哈欠，把长矛靠在木桩上，缩着脖子坐下，显然是要打盹。

“散匪就是散匪，”李蔚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岗哨换了不到一盏茶就打瞌睡，连最基本的警惕性都没有。张横，南侧那三个暗哨摸清了没有？”

“摸清了。两个在峡谷南壁的石缝里，一个在枯树根下。换岗时间是子时和卯时，暗号是三声夜鸟叫——但听那叫声就知道，假的不能再假。”

李蔚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大野口峡谷的详细地形图。这是他两天前带着三个兄弟化装成商贩，在峡谷周边转了两圈画出来的——哪里是入口，哪里是藏身处，哪里是水源，哪里是逃生路，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

“峡谷全长八里，最窄处只有二十丈，最宽处不过五十丈。匪巢在峡谷中段的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南北两个出口。”李蔚压低声音，手指在地形图上移动，“北出口是他们日常出入的地方，岗哨最密集，有明哨两个、暗哨三个；南出口是一条干河床，直通祁连山脚，他们留了一条后路，只有一个暗哨。”

张横皱眉：“这伙匪徒不傻，还知道留后路。”

“留后路有个屁用。”李蔚冷笑，“南北两个出口全封死，他们就插翅难飞。张横，你带二十人绕到南侧，丑时三刻准时封死干河床。我带三十人从北口突入，一个不留，全部收拾。”

“明白。那三十几个俘虏怎么办？”

“主公说了，首恶必诛，胁从不问。顽固抵抗的，杀；放下兵器的，不杀。底层流民被裹挟的，登记造册，带回张掖安置。”

张横点头，带着二十人消失在夜色中。

李蔚抬头看了看天象——云层越来越厚，连半点星光都透不出来。丑时刚过，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全体都有，”他抬起右臂，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成拳头，“准备动手。”

三十名神机卫无声地摸出腰间短刃，从山脊上滑下，像一群幽灵飘向峡谷入口。

两天前，二月二十四日。

张掖城南隐秘营地，神机卫临时大帐。

李蔚站在沙盘前，面前是五百名整装待发的神机卫精锐。帐外夜色深沉，帐内烛火通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肃杀。

“兄弟们，昨晚收到了主公从张掖发来的密令。”李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主公三月初二大军开拔，赴婚酒泉。我们神机卫五百人比主力提前出发，不入张掖城，直接向西挺进，目标——清剿张掖至酒泉全线五股匪寇。”

他从桌上拿起一叠厚厚的卷宗，那是鸿雁卫花了大半年时间收集的情报，每一股匪寇的兵力、驻地、作息、防线甚至匪首的喜好都记录在案。

“第一股，临泽大野口峡谷，丝路散马匪，八十余人。匪众是河西破产流民和战败逃亡戍卒，没有制式军械，只有柴刀、断矛和简易弓弩。凶残，但战力薄弱。专门劫掠小型商队和独行旅人，阻断张掖向西驿路已经三年了。”

“第二股，临泽酥油口，卢水胡残部，一百二十人。这是沮渠蒙逊均石之战溃散的老兵，善骑射、熟山地战法，配备制式胡刀和角弓，占据峡谷天然石洞，囤积粮草军械，是临泽战力最强的常驻匪寇。”

“第三股，高台以西黑戈壁，荒漠流窜马匪，一百五十人。游牧流亡杂胡，全员战马齐全，机动性极强，依托干河床和盐碱洼地隐匿，劫掠大型商队后即刻遁入荒漠，历代官军围剿都无功而返。”

“第四股，酒泉南山山麓，山林盘踞悍匪，一百人。由落魄胡人将领统领，占据废弃烽燧和坞堡，专门劫掠官府粮车、军械车马、公职人员。”

“第五股，酒泉文殊山石窟，僧匪勾结死士——根据鸿雁卫最新情报，这不是普通匪寇，而是索氏北山盗的核心基地！僧匪总数超过一千五百人，占有田亩八万余亩，佃农两千余户，是整个河西最大的非法武装势力！寺庙洞窟纵横、暗道交错，恶僧不守戒律，收纳逃匪、藏匿军械、探查情报、刺探商旅，甚至扣押了朝廷外派西域译经的持节高僧。”

李蔚说完，扫视全场。五百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这五股匪寇，就是横在张掖到酒泉驿道上的五根毒刺。主公说了，丝路要通，商旅要安，河西要稳，就必须把这五根毒刺连根拔掉。”

他从腰间拔出骑战横刀——这是西域都护府军械坊量产的最新制式兵器，百炼钢锻造，刃口锋利无比，一刀可斩断拇指粗的铁链。刀身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但我们不搞以前公府和卢水胡官军那一套粗放围剿。神机卫的作战方略，我总结为五条——侦察先行，知己知彼；离间内讧，断其根基；剿抚并行，不滥杀；攻心为上，首恶必诛胁从安置；毁巢断穴，永绝后患。”

张横在人群中举手：“李队率，具体怎么打？”

李蔚指了指沙盘上的大野口峡谷：“就拿第一股练手。我已经选好了五十个兄弟，明天一早化装成商队潜入峡谷，两天之内摸清他们所有的岗哨、作息、藏身处和逃生路线。丑时发起突袭，南北两头同时封死，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股酥油口卢水胡残部，石洞易守难攻，我们不正面仰攻。第一步切断峡谷唯一水源，断他们生存根基；第二步派遣降卒混入洞内，离间匪首和底层士卒；第三步待他们军心溃散、内讧频发，再全军突袭。”

“第三股黑戈壁马匪，机动性最强，我们就用绊马索、陷马坑和隐匿弩阵对付他们。等戈壁风沙一起，视野遮蔽，多队同步合围，封死所有奔逃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