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那片废砖窑时，天边刚泛起一点亮。

远远已经能看见废砖墙后晃着几盏马灯和手电筒。

黑市非但没散，反而正是后半夜最热闹的时候。

越是天没亮，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越喜欢赶这个时候出手。

卖粮票布票的压着嗓子谈价，收鸡蛋的蹲在地上一颗颗往草筐里码。

靠北边的空地专门倒腾牲口，羊叫、猪哼和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骡车还没停稳，姜三便从车辕上跳下来，领着陈东才父子往牲口场里挤。

才走几步，突然停住了。

“妈的！”

陈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昨天他们扑空的那棵老榆树底下，今天果然又支起了牲口摊。

猪贩子孙麻子穿着件发黑的旧羊皮袄，嘴里叼着旱烟，正蹲在一头小黄牛旁边跟人讲价，后面的破木栏里还拴着两只老山羊。

姜三还没来得及说话，陈东才已经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孙麻子！！”

这一嗓子不小，周围几个买牛买羊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孙麻子也抬起头。

他先看见姜三，又看见气冲冲走过来的陈东才，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这是干啥啊，大清早的？”

“你说干啥？！”

陈东才几步冲到跟前，一脚把旁边的小木凳踹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他妈卖给老子的是什么猪？！”

孙麻子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木凳，脸色也沉下来，却没动手，只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

“说话就说话，别碰我东西。”

“老子买你的猪！两天死两头！”

陈东才瞪着眼睛：“剩下六头全在圈里拉稀抽抽！你现在还跟我装蒜？！”

这边动静一大，周围十几个摊主和看客很快围了过来。

孙麻子皱眉：“死猪了？”

“少跟老子装糊涂！”陈东才伸出两根手指：

“死两头！一头小母猪，一头配种大公猪！公猪昨晚半夜刚死！这账你怎么算？！”

孙麻子听完，往后退了半步，打量了他一眼：

“那你想怎么算？”

“退钱！”陈东才喊道：

“二百四十块钱，一分不少给老子退回来！”

孙麻子听得一愣，随后直接笑了：

“不是，陈老哥，你跑我这买的是猪，还是买我给你养老送终啊？活着拉走，死了找我退钱？天底下有这种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