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爱国正烦得想摔扳手，一抬头，正好看到背着包走进来的陈远坤。

因为清理吊死木和加工钻探管的事，他对陈远坤印象很深，脸上的烦躁也收敛了一些。

“远坤？你怎么过来了？”

“正好进场，想来看看徐班长这里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

陈远坤没有一进门就掏出图纸，说自己的事。

“我对这些大机器懂得不多，正好在旁边长长见识，学点门道。”

徐爱国倒也没赶人。

县里的联合表彰是一方面，之前陈远坤表现出的动手能力和稳当性子，也让他愿意给几分面子。

“看可以。”

徐爱国用沾着黑油的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指着地上的钢索提醒道：

“不过离履带和钢索远点。我们这会儿正试车，钢索真要崩一下，别说你身子骨壮，大腿照样能给你抽断。”

“明白。”

陈远坤退到了安全距离外。

机修班的一个年轻徒弟爬上驾驶座，重新启动爬山虎。

柴油发动机再次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

老周站在侧面，扳动操纵杆控制绞盘。

卷筒起初转得正常，挂在后面的钢索一点点收紧，直到绷得笔直。

等钢索真正吃上后面那根几百斤重的实验圆木时，绞盘厚重的传动外壳内，突然传出两声极轻、却十分刺耳的“嘎啦”声。

卷筒挣扎着转了半圈，很快便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彻底停了下来。

可发动机的轰鸣声并没有因此明显发闷，更没有被憋熄火。

动力还在，只是没有顺利传到卷筒上。

徐爱国叹了口气，挥手让徒弟熄火，又烦躁地钻进拖拉机底下。

陈远坤始终站在两米外，没有急着开口，更没做出外行指点内行的架势。

他先闭上眼睛，听了一遍发动机在空载和吃重瞬间的声音变化。

随后睁开眼，目光扫过散落在地上的摩擦片、传动链条、绞盘外壳，以及附近残留的油污痕迹。

工匠视角随之展开。

这台笨重的钢铁机器，在他眼中迅速被拆解成清晰的传动结构。

每一个受力点、金属承受的反作用力、齿面偏磨留下的痕迹，以及负载出现时零件产生的细微位移，都沿着动力传递的方向显现出来。

摩擦片磨损不算严重，厚度差仍在正常公差之内。

压盘弹簧的回弹力度也没有明显衰减。

问题不在离合机构。

陈远坤的视线顺着传动路线继续往后，最终落在固定蜗杆传动轴的一处厚重铸铁外壳上。

蜗杆前轴承座下方，有一道不足一毫米宽的暗裂。

裂纹隐藏得很深，表面只露出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渗油线，又混在多年积下的机油、木屑和泥垢里，稍不留神便会当成普通的漏油痕迹。

机器空载时，没有太大的反向拉力，裂口在铸铁本身的应力下基本闭合，蜗杆轴心不发生明显偏移，所以转动正常。

钢索一旦绷紧，巨大的负荷通过蜗轮蜗杆反向压向轴承座。

轴承座便会顺着暗裂发生细微位移，蜗杆与蜗轮原本正常的啮合角度也随之偏开。

啮合一偏，齿面立刻卡滞。

这才会出现空载正常、重载卡死、卸掉负荷又恢复的怪现象。

陈远坤收起工匠视角，没有当着老周和两个徒弟的面说自己找到了问题。

那样显得轻狂，也等于当众打机修班的脸。

他一直等到徐爱国满身机油地从车底钻出来，拿起抹布准备擦手，才走近两步，低声说道：

“徐班长，麻烦您看看蜗杆前轴承座下面，那条横着的黑油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