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说无凭。”贺平川站起身，走到公案前，“料房铁皮匣子里查过没有？”

赵顺在旁低声回禀：“回县尊，早前奉令盘点时，料房这只留核匣清过了。匣内待核杂条十一纸，没有写着‘杉木枋’或‘转运堡旧料’的回照。别的夹，还得接着翻。”

贺平川微微点头，目光落回案头的几卷公文上。

“先别慌，也别急着嚷屈。”贺平川抬手止住钱司吏的喘息，“把眼前这几桩事，一桩一桩给本官劈清楚，半点混不得。”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四根旧杉木是一件事。早前县里逐架盘库，如今盘到了哪一棚？”

钱司吏连忙答道：“回大人，盘查由工房老吏带着后生逐架核点，至昨儿天黑，刚盘完了前七棚。前七棚堆放的多是寻常干松桩、干杂木与修水渠用的柳棒。至于旧杉枋……在前七棚里，只查出县学文庙旧拆枋三根，每根枋木尽头都有工房当年打的‘学’字白印，早造册在案。草单上说的转运堡那四根，前七棚未见。余下的后五棚以及后园露天堆放的木垛，目前还在逐木丈量造册，尚未盘完。”

“好，那就只报前七棚的实数，余下的棚架未查完就是未查完，休要在文书里夸大断言全库无杉。”贺平川冷声叮嘱，随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折二根是第二件事。你留的底根上也写了折二根。去岁冬月，至少纸上已经有了这个说法。木头真折没折、在哪儿折，得问刘成贵，还得找木头。”

说到这里，贺平川的声音沉了下来，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冬月十六的原簿上只记了粗青石和干松木桩，未记旧杉。正簿不载，存根却有；存根不见府草单后头那句。先把两份纸照实抄清，别替缺的那半张原纸开口。”

赵顺低声道：“县尊，那誊副上描的那个糊方木戳……府里原件上真有这么个戳子，难道不能顺着这戳子查？”

“少打这糊涂主意。”贺平川瞪了他一眼，“经历司送来的是墨描誊副。你隔着几十里地看个黑框子，能认出哪家的戳？若回札里妄断那是伪造，严知府一问证据，你拿什么顶？”

赵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贺平川重重吐出一口气，指着桌角那一叠槐木账：“记准了，这次险板实修，那是两根半剖槐木、角石与硬桩，账夹分立，刘成贵与木匠画押清清楚楚，跟去岁冬月的旧杉木八竿子打不着，回文时把两卷彻底分清，休要给府里那些笔刀子留下混淆账目的把柄。”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拂开袖口的麦仁碎屑，提起案头狼毫笔，抽出一张回文细麻笺：

“这封回札，就按眼下查实的窄事实写。”

贺平川悬腕疾书，字句极为克制凝练：

“临河县谨核：

一、亲验封存之去岁冬月十六料房正簿，当日确系乔书手执笔、钱司吏验料，簿面仅载刘成贵领粗青石两挑、干松木桩四根，并无旧杉木枋字样。

二、查料房自存《移草留根底簿》，去岁冬月十三存‘临料移草第七号’存根半页，上载‘转运堡修路旧料：旧杉木枋四根折二根’，钱司吏认花押，另有一枚标作刘成贵的指印待本人辨认。县存半页不见府草单所载‘留堡垫道’及‘原管领料回照一纸，料房暂留核’之文；两纸字面有异，送出半页原纸未见，不断添改时地。料房已查留核匣未见该项回照，余夹续查。

三、库中存木自险板案发后已奉令逐架盘核，截至昨晚已核验前七棚，内见干松木、杂桩若干，旧杉木枋另见县学文庙旧拆枋三根，均带学字旧印；未见草单所指转运堡旧杉枋。余架与堆垛尚在逐木核造中。

四、此次险板实修槐木方料与角石账目，另夹自存，与旧杉无涉。”

写完最后一笔，贺平川将笔往笔架上一搁。

“赵主簿，叫人照着存根底册第七号誊一份，双人对字，附在回札后头。乔书手，把你正簿上的那一行也抄成录副。原簿和底册都留县里。老钱，在你认过的花押旁具名。”

三人连忙各自照办。

钱司吏将沾着红印泥的手指重重按在录副上，看着那截只到“折二根”的旧字，颤声道：“堂尊，那小的……小的眼下是回钱家洼，还是……”

“急着回去做什么？”贺平川斜睨了他一眼，“料房后头剩下的棚架还要盘，有些陈年旧账少不得请你辨认。住城东亲戚家也好，回钱家洼也罢，给衙里留个能找到你的去处。再请刘成贵来认那枚指印。”

“是是是！小的这两日就在城东亲戚家候着！”钱司吏长舒了一口气，连连弯腰。

窗外的天光已经移到了正中。

誊好的录副被穿堂风掀起一角，赵顺拿麦仁盘压住。那截存根就摆在旁边，字止于“折二根”。

公文虽然写定，但贺平川并未下令即刻遣驿马飞送。按规矩，这封回札将随明早例行的公班驿马解往靖安府经历司。

贺平川端起已然冰凉的麦仁水喝了一大口，看着案头上并排放着的正簿与底册。府草单那句“回照留核”仍多在纸上，钱司吏认了一个花押，刘成贵的指印还空着人认。赵顺将两份录副分开晾好，回札明早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