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从简眼角微微一抽，目光也死死黏在那行粗字上。

“怪不得！怪不得对不上！”祁六顺像是一脚踩着了硬地，激动得钥匙圈甩得叮当响，“巡棚领两领油布去遮雨，赵大随手记个‘借出支用’；可户房拨银钱发工食，账上也叫‘支给’！底下差役粗汉哪管钱还是布，嘴里顺口全叫‘支’！这支用实物布匹，跟户房支付真金白银，根本是两码子事！叶先生定是那时候收拾各房送来的乱纸，不知打哪儿瞄见了巡棚这‘支用’二字，顺手把‘支布’当成了‘支钱’，这才在自校草底上添了‘已支’！大老爷，这全是一场笔误，是字面上混了口径啊！”

祁六顺越说越松快，连肩膀都耷拉下来，仿佛天大的干系眨眼间化成了一缕青烟。

叶从简脸色微变，喉结滑动，胸口也轻轻起伏了一下。

他动了动嘴唇，正想顺着话头接一句“学生当时或许当真眼花……”，却听得案后“啪”的一声脆响。

周既明手中的竹尺平平按在了那本薄册上。

“祁六顺，你这算盘珠子拨得挺响，可惜少长了双眼睛。”周既明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面，“赵大，你这本子送过承发房没有？”

赵大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回大老爷，绝对没有！这是小的手里的器物底子，撤棚后小的怕工房来对锅碗瓢盆查出亏空，一直锁在自己屋里箱子底下，直到昨天庞山根来县衙要钱，小的才翻出来防身！承发房那门槛高，小的哪敢把这泥巴册子往叶先生案上送？”

“听见没有？”周既明抬眼看着祁六顺，“照赵大说的，这册子没进过承发房。”

周既明又转过竹尺，指向早春那行粗字：“这儿只记借布，十八文在退布的两张条上。叶先生草底里写了钱数，到底依的是哪张纸，还没找着。”

屋里刚刚泛起的一点松快气，瞬间被这一盆凉水浇得干干净净。

祁六顺张着嘴，干瞪着眼，半晌没接上话。

叶从简原本微松的肩膀再次绷紧，背脊上的冷汗立时湿透了中单。

孟鹤年提起笔，在白宣上画了两道互不相连的细墨线，一道写“布”，一道写“钱”。他把赵大的薄册推回去：“你这本只记借还，原处收好。待会儿另起补核札，把这两行照实记下，别把册子塞进第十九号套里凑数。”

赵大忙把薄册拢到身前。祁六顺再看那张没勾收的细目，手指从“共七纸”移过去，又缩了回来。这一回他没再喊笔误。

周既明靠回椅背，将竹尺搁在案头，目光落在叶从简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

“叶先生。”周既明的声音不高，“庞山根的十八文，是昨天户房现付的。赵大的册子收在他自己箱里，没进承发房。你签收的纸套缺了一张，可你抄给经历司的草底上，‘折修工料一十八文’这几个字，一笔不差，后头还稳稳当当注了个‘已支’。”

秋晨的风将案头的草纸吹得轻轻一卷。

周既明看着他，敲了敲桌面：“入秋前数旬，你写这十八文时，案头究竟铺着哪张纸？”

叶从简望着那只空了一格的第十九号纸套，嘴唇颤了颤，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