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山西境，春融的黄土路软得像一锅半生不熟的烂面糊。风顺着山道豁口卷下来，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来回剌肉。

罗九成站得笔直，两只沾满泥浆的官靴钉在地上，脚尖离那块半埋在土里的“栖山界”石碑不到一拃。他手里的铁尺横在身前，把身后几个探头探脑的捕快挡了回去。

“都把脚收回来！”罗九成指着界碑外的林子，“看清楚了！这块石头往西，哪怕掉了一地金元宝，谁也不许过去捡。批文没到，过界一步，临河的贺县令就敢把咱们当流寇缴了铁尺。”

几个捕快悻悻缩回脚，把脖子往衣领里又缩了半寸。而在他们身后的栖山地界上，正瘫着三辆七扭八歪的货车和十来个冻得脸色发白的人。

头车一只车轮陷进泥坑，车轴也被别歪，人车彻底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烂路上。

“俺的货啊……”一个干瘦的车把式趴在倾斜车板上，死死抱住一捆干草和结在裤腿上，他却只顾冲罗九成喊，“官爷，这可是山蘑，沾水发霉，东家非把俺脚钱扣光不可！俺全家还等着这钱买春耕种子呢！”

罗九成一把扯开他：“脚钱能不能保住我不知道，你再抱下去，这条腿先保不住。留着腿回去跟东家吵！”

他转头冲手下吼：“别看景了！人跟车分开。伤着的都搀到车轴没受损的车上，没伤的跟我推车。车期簿拿出来，对人头、对货数，一个包袱也别落下！”

捕快和车夫七手八脚动起来。车期簿被风吹得哗啦直响，上面的名字和货数，此刻成了荒路上唯一能把人、车和现实拴在一起的东西。

“罗头儿，往哪撤？”一个捕快肩膀顶着车厢，喘得像拉风箱。

“西境旧转运堡。”罗九成跟他一同发力，把车轮从泥坑里拔出来，“地方虽破，好歹有四面墙。”

一行人像蜗牛一样往回挪。看到那座藏在荒草里的旧转运堡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旧堡比罗九成记得还破，眼下只是个勉强挡风的空壳。他刚推那扇摇摇欲坠的堡门，只听“咔嚓”一声，半扇木门便从锈死的门轴上脱落，砸进齐膝深的杂草，激起一蓬陈灰。

“好家伙，”一个捕快看着破门，“这门比俺家防黄鼠狼的篱笆还漏风。黄鼠狼来了都得嫌弃。”

活人一涌进来，现实的窘迫立刻兜头浇下。

“水缸呢？这空缸底下怎么还有个耗子洞！”一个车夫敲着院角的大水缸，发出空洞的“砰砰”声。缸里干得起沙，底下还盘着一团发霉的草。

“别抢！这半间屋俺先占的，绸缎不能沾露水！”

“放屁！俺车上是药材。你那布湿了还能晒，药淋了雨就全废了！”

“谁把牲口拴俺草垛边了？那头瞎眼驴在吃俺的草！”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车夫为了护货，爆发出了比推车时还大的力气；捕快则在废墟里找能用的家什。一个年轻捕快拿折断的木杆去顶破门，木杆在青苔上一滑，门板擦着他鞋尖又倒下来，吓得他连退三步。

“都闭嘴！”

罗九成抽出铁尺，在一块还算完好的碾盘上敲了三下。

“命都快没了，还抢地盘？”他用铁尺指着院子分地方，“带棚的货车停东边屋檐下。牲口牵到南边旧桩上，绳子套牢。谁的驴吃了别人的草，就把草料钱记在谁头上。伤者抬进北屋，那间屋顶还没全漏。”

他揪住方才抢屋的车夫：“去，带两个人把干草拢来，堵北屋墙缝。再找锅和能烧的灶！”

“罗捕头，找着一口锅，就是底裂了缝。”一个捕快从草丛里刨出锈锅。

“裂了还烧什么水，留着接屋漏。”罗九成看向车队，“谁车上有整锅？”

半晌，一个护货人心疼地举起手：“俺有口小锅，路上煮饼汤的。先说好，烧坏了得赔。”

“名字记车期簿后头。借锅一夜，烧坏照锅价赔。”

小锅总算架上两块旧石。众人把随车水囊集中起来，先按伤者、牲口、没伤的人分三处摆着，谁也不许抱着整囊往嘴里灌。

北屋清出一片空地，漏风墙缝被干草和破麻袋堵住，屋里也点起一堆不旺的火。柴有些潮，熏得人直咳嗽。

许青禾赶到时，门口刚点起火把。她背着磨得边角发亮的医箱，一进北屋便让人把伤者按轻重分开。

她先看那名腿上带伤的车把式，手指避开泥沙，沿伤口两侧慢慢按过：“筋骨眼下没见断，皮肉口子得清干净、压住血。别怕，先把腿放平。”

车把式两手仍攥着衣角：“许大夫，俺这腿还能踩车辕不？家里三张嘴等着吃饭。”

“今夜先别想踩什么。”许青禾把干净麻布递给帮手，声音反而慢下来，“我只说现在看得见的。血能止，腿脚还能动；里面有没有别的伤，得等回诊院再看。你若觉得发冷、发昏，马上叫人，不许为了护脚钱硬忍。”

另一个脚踝肿起的伤者也被垫高小腿。许青禾只固定、不让落地，又叫罗九成留出最稳的一辆车：“这里水、火、药都不够。今夜先止血、保暖，天一亮把伤重的送回县城。旧堡只能容人喘过这口气，不能当医舍。”

罗九成点头：“明早我挑人护送，走栖山界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