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看着桌上的两张回纸，气都没喘匀，提笔就在界图上画圈。

贺平川的纸面上带着点油饼印子，显然是这位临河县令边吃边写的：“贵县车把式遇事那段路，距我临河县碑还有多少里？临河商旅的脚钱是临河商户付的，若是在栖山地界出了事，这货钱算谁的？本县捕房人手吃紧，只能沿临河地界护送商旅，绝无可能让捕快过界听你周县令差遣。”

郑景和的急纸也不甘示弱，字迹力透纸背，险些把硬黄纸戳出个窟窿：“石梁的石匠和料车，断不能在栖山路上白白挨箭！若石梁匠人在贵县受了伤，药钱、误工钱由哪一边先记？石梁捕快只护石梁那一段，要调石梁的人，请先划清谁掏饭钱和汤药费！”

眼看快马再跑下去，驿道黄土都要被刨出深坑，三个早就抠搜惯了的县令，干脆赶到三县交界的一处破漏驿亭碰头。与其在纸上扯皮，不如当面把界碑底下的土抠明白。

“别跟本官扯什么大局大义！”郑景和一拍那张全是裂纹的木桌，震得桌角茶碗直响，“石梁捕快领的是石梁口粮。我的人过去帮你护道，万一人伤了，这笔账谁记？我绝不可能把石梁捕房交给你统一调用！”

“郑大人这话在理，亲兄弟明算账。”贺平川拢着袖子，“临河的商旅，临河自己护。你要是想趁机建什么三县统一捕房，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临河的衙役就算巡山，也只认我贺平川的官印。”

周既明深吸一口气，把三县交界图“啪”地拍在桌上：“我也没想当你们的顶头上司。这路要是断了，大家的商税全得跟着喝西北风。路上那几个人可没开会商量这是哪个县的地界，咱们就定几条马上能干的，别扯没用的！”

三人对着界图吵了大半个时辰，唾沫星子差点把图上的山头淹了。为了争几百步烂泥路算谁的，郑景和连量地竹尺都恨不得掏出来。

贺平川先把周既明草纸上的“统一调遣”四个字圈了，蘸着红墨一笔抹黑：“这个不成。今日你借路上有箭调临河捕快，明日是不是还能借河里漂来一只破鞋查我临河水户？”

“谁稀罕你那几个人。”周既明夺回草纸，把“统一”二字撕了，“改成各守本界，车到界碑换人。你的人不听我，我的人也不替你家县库白跑腿。”

郑景和又按住“共同支费”：“这四个字也肥得很。一匹马吃几把豆、一个伤者用几贴药都不写，年底能吃掉三个县的账房。”

三人你划一笔、我撕一角，好好一张硬黄纸很快瘦得像饿了半个月。最后桌上只剩四行字，再想往里塞半句官威，都会从纸边掉下去。

最终，三方各退半步，定下四项窄得不能再窄的安排。

各守本县，人手不得擅自越界处置；互报车期，车辆到界碑时以车期簿交接；连续跨县的商旅由三县在各自地界接力护送；伤者哪边医舍近便先往哪边送，救治账单独记，责任随后照人、车与出事路段再核。

贺平川拿自己的印泥盒压住第一行：“临河捕快守到临河界碑，交车时双方在车期簿上落名。车没来，下一县知道该往哪头找；车来了，上一县也别再背后半程的锅。”

郑景和拿竹尺敲了敲第三行：“合护是接力，不是把三县人马拴成一串听一个人喊。石梁只派本县的人守本县路，到了界口就交。匠人、车夫在哪边伤了，先送最近医舍，医者只管救人，不站在门口先问县籍。”

“药钱呢？”贺平川立即问。

“另开救治账。”周既明把最后一行补完，“谁先垫、最后谁担，照人、车、雇纸和出事路段核。今日不为十二文汤药把伤者晾在风里，也不拿‘公账’两个字做没底的口袋。”

这回没人再反对。郑景和把竹尺收回袖里，贺平川也终于肯让开压着印泥盒的手。

“还有，”郑景和指着纸尾，“这事得联名请严知府批复。咱们只求限地限时的会同权限。等这段商路的麻烦处置完，权就收回。想建永久衙门，门儿都没有。”

周既明没二话，当即提笔写下联名请办纸，三人各盖县令大印。

三枚印没盖成一排。贺平川的偏左，郑景和的压着纸角，周既明那枚夹在中间，怎么看都不像一家衙门。倒也正好：事能合着办，人和账仍各归各家。

印泥红边还没干透，一直候在亭外的罗九成大步跨进来，腰间铁尺撞着门框当啷一响。

“东翁，两位大人。”罗九成拱了拱手，眼睛直盯桌上的文书，“既然三县各守各的，栖山西境那个旧转运堡，也得划个明白道出来。”

周既明眉头一挑：“那是栖山地盘，自然归栖山管。”

“归栖山管，是笔糊涂账。”罗九成粗糙的手指点在界图上的旧堡位置，“俺现在还是个捕头，那补县尉的公文到如今也没影。让俺去守，行。但请办纸的具名栏里不能只写‘县令督办’。旧堡缺水漏风，要安顿伤员和活人，得写清是谁领栖山的人守、守到哪儿、守什么事。守住了是谁的功，出了漏子又该找谁，谁也别拿一句‘听令行事’含混过去。”

周既明看了他片刻，提起笔，在请办纸的栖山拟责栏里写下：“拟由栖山捕头罗九成具名负责西境旧转运堡及相接县内商路，限于护送人车、安置伤者、守护旧堡，请府核批。”

罗九成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遍，没再往上多要半个官衔。

他从亭角拿过空白车期簿，先在栖山一栏画出西境界碑和旧堡两处交接格：“批复下来以前，俺也去不得邻县领人。可栖山界内哪辆车没到、哪个伤者要送，先把名记全。真出了事，至少不用三位大人围着一辆车问半天这人是谁家的。”

贺平川听得脸上一热，把自己方才那张问籍贯的回纸往袖里又塞深了些。郑景和只当没看见，伸手把石梁那一栏也拖到面前，写下自家界口经手人的名字。

争完界碑、药钱、脚钱和谁家捕快听谁的话，四项马上能做的窄安排总算落了纸。互报车期的急马当日下午便沿驿道跑出了汗，各县的人先回各自地界守着。

只是那张限地限时的联名请办纸，还在送往靖安府的路上，严复礼的红批尚未落下。

而在栖山西境，一队已经越过本县界碑、却没能赶到旧转运堡的货车，正顶着冷风守着伤员。

他们等不起知府大人的印泥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