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不想要那八千万。”林若溪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在开会了。是在说话。“我是怕拿了之后，若溪服饰就不姓林了。”
“它永远姓林。”陈默说。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抚摩，是写字——横，竖，撇，捺。“林”字。四画。写在她手背上。指尖划过去的时候，她手背上的汗毛微微竖起来。空调太冷了。
“除非你自己把它改成别的姓。”
林若溪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落在她掌心里。她的掌心是温的——和手背不一样。手背吹了空调，掌心一直贴着意向书的铜版纸封面，铜版纸被阳光晒热了，她的掌心也热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像五根被江风吹凉了的树枝，插进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沙地里。暖意从她的掌心渗进他的指节，从指节走到手背，从手背走到手腕，从手腕走到胸口。
她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攥，是握。手指蜷起来，把他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指比他的短一个指节，握不全，只握住了他四根手指的前两个指节。他的指尖从她掌根露出来，贴着她手腕上那道被货架划开的疤。疤是白色的，微微凸起，在光里几乎透明。他的指尖贴在那道疤上。没有动。
“林若溪。”他叫她的名字。全名。三个字。和第一次在念安资本见面时一样。那时候她说“陈总？”，他说“是”。她伸出手，说“林若溪”。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现在她的手是热的。握着他的四根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指背。
“你的公司，永远你说了算。”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确认。像凌晨三点从仓库回家，开门的时候摸到门把手是凉的，知道家里没人来过。是确认。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确认了一遍——这只手不会拿走她的东西。这只手只会把东西放回她手里。
窗外的货船驶远了。船尾的人字形波纹消失在江岸的堤坝边缘。江面重新变成一整片流动的碎银。午后的阳光从会议桌的这头移到那头，把绿色意向书的封面晒得微微发烫。铜版纸上的烫金Logo在热里翘起一个极小的角。林若溪看见了。她没有去按。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不是放开，是换了一个位置。她把意向书从面前推开。绿色那份，蓝色那份，红色那份。三份叠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后她把手重新放回桌上。离他的手很近。小指挨着他的小指。不握。只是挨着。他的指温从挨着的那一小片皮肤传过来，从她的小指走到无名指，从无名指走到中指，走遍整只手。
“我下周让法务拟协议。”她说。声音恢复了开会时的稳。但眼角那一线光还在。没有被睫毛挡住的那一小部分，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像江面上最后一抹还没散尽的碎银。“念安资本追加投资。股权结构不变。我控股。你说了算的——是线上渠道的战略。”
“好。”他说。
他站起来。手从桌上收回去。她的小指旁边空了。空调的凉气立刻填进来。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攥。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椅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若溪。”
她抬起头。他叫她“若溪”。不是“林总”，不是“林若溪”。是“若溪”。两个字。没有姓。像叫了很多年的人。窗外江面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那件风衣。你设计的第一件。卖了四年还是爆款的那件。”
她记得。带他去旗舰店那天，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风衣，说“这是我设计的第一件衣服”。他说“很好看”。她说“卖了四年，还是爆款”。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现在他站在会议室门口，逆着光，提起那件风衣。
“以后它会被卖到更多地方。”他说。“省城，杭州，上海。每一个穿它的人都会知道，它的设计师叫林若溪。”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若溪坐在会议桌前。窗外的江在流，碎银铺满整条水面。货船已经看不见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他写过字的地方——横，竖，撇，捺。“林”字。四画。皮肤还留着指尖划过的触感。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他四根手指贴过的位置，温的。
她把手掌贴在脸上。掌心贴着脸颊。温的贴温的。眼角那一线光终于从睫毛边缘溢出来，顺着掌根流进袖口。在手腕上那道白色的疤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流，流进袖子的布料里，被棉吸收掉。窗外的江在流，她的眼泪在流。两条水流隔着落地窗，隔着胡桃木桌面，隔着堆在桌角的意向书。各流各的。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抽了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然后把纸巾对折，放在绿色意向书的封面上。铜版纸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烫金的Logo在湿痕里变得更深了。她把三份意向书叠整齐，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厚实的响声。木头顶着木头。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江在流。从上游来，往下游去。三个月前，她站在裁缝铺门口，对陈默说“我不信运气”。三个月后，她站在若溪服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同一条江。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江是灰蓝色的。现在江是碎银色的。江没有变。她变了。她开始信了。不是信运气。是信他。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掌心是温的。温的在凉的上印出一个雾蒙蒙的手印。手印里，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三条线被放大了，清清楚楚。她看着自己的掌纹。看了很久。
窗外，江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