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点了一下头。老周往玄关走。布鞋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口，换鞋。他自己的鞋，黑色布面，鞋底是橡胶的，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重心偏左，和抱孩子有关。他儿子小时候，他总用左手臂抱，抱了三年。后来儿子被媳妇带走了，他的左手臂空了。再后来他给陈默开车，每天抱安安上下车。左手臂又满了。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他左脸上。左脸的皮肤比右脸黑一个色号。他把门轻轻合上。门锁“咔嗒”一声。

陈默站在中岛台边上。窗外的江正在从银白色变成淡金色。太阳从江对岸的山后面升起来了。先是山脊被勾出一条金线，然后金线变粗，变亮，变成半圆，变成整圆。光从江对岸涌过来，把整条江染成碎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安安的卧室。

安安睡着了。窗帘缝隙里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嘴唇上的死皮在退烧之后翘起来更大一片，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陈默在床沿坐下来。床垫陷下去。安安的身体没有滚过来——他睡沉了，像一块被潮水推到岸边、终于不再漂动的石头。

陈默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昨晚的未读消息叠了好几屏。他往下滑。秦岚转发的本地热搜链接。王媛转发的一张照片——安安在亲子农场喂羊，豁牙笑着。孙倩发的一条消息。两个字。“对不起。”

发送时间：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他看了那两个字很久。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在光里，黑色的，宋体，一撇一捺清清楚楚。对。不。起。“对”字里有一个“寸”。寸是长度。是分寸。是尺寸。是寸步难行的寸。“不”字是一个拒绝。是一个否定了前面所有肯定之后剩下的那个空位。“起”字是一个动作。是从躺着到坐着、从坐着到站着、从站着到往前走的那一步。

她把这三个字放在他手机里。他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按灭。黑色玻璃上映出窗外的晨光，和自己的脸。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和额温枪、湿毛巾、搪瓷碗、保温桶并排。

他低下头。在安安额头上吻了一下。额头是凉的，退烧之后的、像秋天早晨江风吹过的、清清爽爽的凉。安安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

陈默直起身。窗外，江在流。太阳在升。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安安在睡。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