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有一张给店员休息用的塑料圆凳，红色的，凳面上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过。她坐在那张凳子上，背靠着冰柜。冰柜的压缩机在她后背上震动，嗡嗡的，麻麻的。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四分十七秒的音频文件播放完毕，进度条停在最右端。播放键重新变成三角形。

她没有按第四次。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自己播放了。赵莉莉的声音录在她大脑的某个沟回里，不用耳机，不用扬声器，比任何音响都清楚。孙倩那个傻子。当初让我去撩她。她那点钱也榨干了。榨干了就扔呗。笑了一声。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透明手机壳里安安的照片被盖住了。红色棉袄，雪地，红鼻头。那是去年过年。今年过年安安穿了什么？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今年冬天有没有新棉袄，不知道他的鞋码从二十三码长到了二十四码还是二十五码，不知道他早上喝牛奶还是喝豆浆，不知道他晚上睡觉还踢不踢被子，不知道他有没有再问“妈妈为什么不要我”。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赵莉莉介绍张伟给她认识的那个晚上，她回家之后，陈默坐在客厅里等她。茶几上放着一碗凉了的汤圆。黑芝麻馅的，速冻的那种，超市买的。那天是冬至。她忘了。他记得。汤圆是她爱吃的那种，黑芝麻馅，皮薄，煮久了会破。他那碗没破。每一个都是圆的。她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说“回来了？汤圆凉了，我给你热一下”。她说“吃过了”。他“哦”了一声，把汤圆端回厨房。她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水池边上，把凉了的汤圆一只一只吃掉。没有热。就着凉水。汤圆皮在冷水里泡胀了，破了，黑芝麻馅流出来，把碗底的水染成灰色。他吃得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墙上有别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她当时站在厨房门口，心里想的是——赵莉莉说得对，我值得更好的。

现在她坐在奶茶店后厨的红色塑料凳上，背靠着震动的冰柜，膝盖上扣着手机。安安的照片被盖住了。她想把手机翻过来再看一眼，但她没有。因为看一眼，她就会想起陈默。想起他站在水池边吃凉汤圆的背影。想起他腮帮子一动一动，想起窗外对面楼墙上的光，想起那碗破了皮的、黑芝麻馅流出来的汤圆。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她没吃。

她站起来。膝盖上的手机滑下去，掉在地上。屏幕朝下，落在白色防滑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她没有立刻捡。她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手机。透明壳里安安的照片贴着地面，红色棉袄，雪地，红鼻头。隔着手机壳的透明塑料，隔着屏幕的玻璃，隔着两个月的时间和整条江的距离。

她把手机捡起来。屏幕碎了。从右上角到左下角，一道细细的裂缝，像天花板上那棵倒着的树。她的手指从裂缝上划过去，玻璃碴扎进指腹，很细很小的一根，在皮肤表面亮晶晶的。她没有拔。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塑料凳的靠背上。围裙是墨绿色的，胸口印着奶茶店的logo，上面溅着奶精的白色斑点和茶渍的褐色圈痕。她穿了两个月。从超市理货员到奶茶店店员，她换了三份工作。每一份都穿围裙。超市的是红色的，奶茶店的是墨绿色的。红色的那件还挂在孙家她房间的门背后，口袋里有一张超市的工牌，照片是她，名字是“孙倩”，工号是038。她把工牌留下了。不知道为什么。

她走出后厨。前厅没有人。柜台后面的收银机亮着，屏幕上滚动着今日特价。落地窗外的街道被下午四点的太阳照成白花花的一片。老板娘在门口抽烟，背对着店门，烟雾从她头顶升起来，被风吹散。孙倩从她身边走过去。老板娘转过头，烟夹在手指间，说“小孙？你去哪？”孙倩没有停。老板娘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孙倩？”——

她走到街上。太阳很大。十月的太阳，不热，但很亮。亮得她把眼睛眯起来。人行道上的地砖缺了一块，她的鞋尖踢到缺口的边缘，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继续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

她走过奶茶店隔壁的包子铺。蒸笼摞得高高的，白汽从竹笼的缝隙里冒出来。老板正把一屉新出笼的包子端出来，肉馅的香味和白汽一起涌到街上。她以前早上来上班的时候，会在这里买一个包子。肉的，两块五。她总是边走边吃，走到店门口刚好吃完。今天她没有停。

她走过公交站。站牌下站着放学的学生，背着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有一对母女站在广告牌旁边，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根烤肠。她咬了一口，把剩下半根举到妈妈嘴边：“妈妈吃。”妈妈弯下腰咬了一小口：“好吃。”小女孩笑了，门牙缺了一颗，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孙倩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小女孩的笑声从后面追上来，追了几步，被风吹散了。

她走过人民公园的门口。就是那座公园。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树下有一张长椅。不是她坐过的那张。她和陈默从来没有一起坐过人民公园的长椅。他们结婚四年，没有一起去过一次公园。有一次安安说“想去公园玩沙子”，她说“叫你爸带你去”。陈默带安安去了。她在家。她在家干什么？她不记得了。大概是刷朋友圈，给赵莉莉的下午茶照片点赞。

现在她走进去了。

银杏树的叶子落在长椅上，黄的，半黄的，绿的。她坐下来。长椅是湿的——大概昨天浇过水，木头缝里还蓄着潮气。潮气透过她的裤子渗上来，凉凉的，贴着皮肤。她没有挪开。太阳从银杏叶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她膝盖上，落在她手背上。手背上的水泡瘪痕在阳光下变成一小片透明的、皱皱的薄皮。

她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离婚协议。在“女方”那一栏，她签了“孙倩”两个字。笔迹很潦草，因为急着签完。律师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财产分割——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归她。安安归陈默。她看到“陈念安”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想“陈念安”是谁。她一直叫他安安，快忘了他的大名。陈念安。念你平安。陈默起的。她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太土。现在她坐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手背上的水泡瘪痕在阳光下透明得像一层蝉蜕。她把“陈念安”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安。念你平安。不是土。是她没听懂。

这双手转过账。给张伟。第一笔五万，第二笔三万，第三笔五万，第四笔五万。总共十八万。加上她帮他付的饭钱、给他买的衣服、帮他还的“朋友急用”的债。不止十八万。她没算过。不敢算。每一笔转账的时候，她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不是。

这双手举着手机，在赵莉莉的评论底下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恭喜脱离苦海。”拥抱。她把那个表情发出去的时候，陈默正抱着安安从她出钱买的房子里走出来。安安问“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回家”。他说“爸爸会给你一个新的家”。她没有看到。她在给赵莉莉回表情。

这双手——今天下午——把四分十七秒的录音听了三遍。

她把手指收拢，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掌心里有水泡磨破之后长出来的新肉，粉红色的，嫩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指甲陷进去，新肉凹下去，血管被压成白色。疼。不是手掌疼。是那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她找不到它在哪里，但它一直在疼。从心理咨询室那天开始疼，从安安说“你不是我妈妈”开始疼，从陈默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开始疼，从更早、更早的时候——从他站在水池边吃凉汤圆的那天晚上——就开始疼了。她一直假装它不存在。用张伟的甜言蜜语填它，用赵莉莉的“你值得更好”填它，用日料店的三文鱼和朋友圈的九宫格填它。填了两个月。四分十七秒的录音，把那些填进去的东西全部掏出来了。掏干净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洞。

风从银杏树的缝隙里吹过来。头顶的叶子沙沙响。黄了一半的银杏叶落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她把叶子捡起来，叶脉从叶柄放射状展开，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条很小的虫蛀的洞，透过去能看见天空。

她站起来。银杏叶从膝盖上飘下去，落在长椅的湿木头上。她走出人民公园。太阳比刚才斜了一点，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前，拖得很长很瘦。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影子落在人行道上，落在缺了砖的坑洼里，落在包子铺门口的蒸汽白雾里，落在公交站广告牌上那个女明星的笑容里。她从那些影子上面走过去。没有回头。

走到第三盏路灯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这条街她走了无数遍。去超市上班走这条，去奶茶店上班走这条，去赵莉莉的美容院走这条，去张伟的出租屋走这条。现在她站在这条街的第三盏路灯底下，前面是十字路口，红灯。她等着。红灯变绿。她没有走。绿灯又变红。她还是没有走。

她这辈子最大的笑话，不是信了赵莉莉，不是信了张伟。是把那个站在水池边吃凉汤圆的人，亲手推出了门。推出去的时候，他手里还端着那碗破皮的汤圆。他没有回头。她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那是她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响的声音。

红灯又变绿了。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