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折叠电动车的轮子从石板缝里拔出来，发出“咯噔”一声。他骑上车，沿着巷子往城东走。反光背心在车灯照过来的时候亮一下，车过去了又暗下去。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他骑得很慢。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被头盔压出的一道红印。
回到家的时候，王媛已经睡了。卧室的灯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是儿子挑的，一个弯弯的月亮造型，黄色的光，很暗。王媛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没有打呼噜，呼吸很轻很浅。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月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是她本命年的时候孙倩送的。孙倩说“本命年要戴红的”。王媛戴了三年没摘过。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那道红印照得更深。他点开录音文件。四分十七秒。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没有按下去。他听了两遍。第一遍在巷子里录的时候，他听了个大概。第二遍是在回来的路上，他骑着车，一只耳朵戴着耳机。风很大，赵莉莉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十亿”“榨干”“娶她”这几个字，每一个都清清楚楚。现在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那一小块月光里，躺着他儿子白天玩过的一只红色积木。
他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脱掉反光背心，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背心上的反光条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额头上有一道头盔压出的红印，眼眶底下是青的。不是挨了打，是熬了太多夜。代驾的活儿从晚上七点跑到凌晨三点，回到家洗把脸，躺下睡四个小时，早上七点起来送儿子上幼儿园。他已经过了四十天这样的日子。
他关掉水龙头。水珠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上。他用毛巾擦干脸，毛巾是潮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王媛白天洗过了。她把他的毛巾和儿子的毛巾挂在一起，他的是蓝色的，儿子的是黄色的。两条毛巾并排，蓝色和黄色。
他走回卧室。王媛翻了个身，脸朝着门这边。夜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年轻。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白天那些咽下去的话和皱起来的眉。
周明远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点，她没有醒。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录音文件还在那里，四分十七秒。他把耳机从抽屉里找出来，插上。一只塞进左耳，一只垂着。手指按下了播放键。
声波开始跳。
他听了第三遍。这次是安静的。没有巷子里的风，没有路过的车灯，没有头盔勒着额头。只有赵莉莉的声音，和张伟的声音。她说“孙倩那个傻子”。他说“她那点钱也榨干了”。她说“榨干了就扔呗”。他笑了一声。四分十七秒结束的时候，他把耳机摘下来。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王媛醒了。
不是一下子醒的。是模模糊糊感觉到床边有人，眼睛睁开一条缝。夜灯的光里，她看见周明远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在黑暗里微微弓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
“你怎么还不睡？”她的声音带着睡意，黏黏的。
他没有回头。“没事。马上睡。”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抬起来一点。“几点了？”
“快三点了。”
她没有再问。呼吸重新变得悠长，睫毛合上了。周明远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暗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脚边那一小块地板上。红色积木还在那里。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积木在月光里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他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王媛的呼吸在他身边起伏。他睁着眼睛。四分十七秒的录音在他的脑子里自己播放，不用耳机也听得见。赵莉莉说“孙倩那个傻子”。张伟说“她那点钱也榨干了”。赵莉莉说“榨干了就扔呗”。张伟笑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王媛的背。她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红绳在她手腕上，被夜灯照成一圈暗暗的光。他把手伸过去，手指碰了一下那根红绳。她没有醒。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送儿子去幼儿园。王媛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堆在白瓷水池里，她把碗一只一只从泡沫里捞出来，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手机放在窗台上。
周明远走的时候，把手机留在那里了。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屏幕上是一个录音文件。文件下面有一行他打好的字。她擦干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语音。发送对象是她自己。附言只有四个字。
“你自己听。”
她点开了。四分十七秒。声波开始跳。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沥水架上湿漉漉的碗碟上，照在她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上。她听着。
听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碗从手指间滑下去，落在泡沫水里，发出沉闷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溅在她胸口的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
四分十七秒结束。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了。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一滴。
一滴。
一滴。
她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开了孙倩的头像。转发。附言和周明远打好的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你自己听。”
发送。
消息已送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