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掉的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咯噔、咯噔声。每响一下，箱子就歪一下，颠簸着，摇晃着，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

孙家客厅。

王秀英四平八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得震天响，狗血的家庭剧正吵得热闹。孙倩拖着箱子走进门时，王秀英的目光才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淡淡扫过来。

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在那只破旧颠簸的行李箱上，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漠然的确认。

“回来了。”

不是问候，不是欢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孙倩低低 “嗯” 了一声，没抬头，拖着箱子径直往客房走。

轮子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咯噔声更响，刺耳又尴尬。

“你轻点！地板都让你拖坏了！” 王秀英的声音立刻从客厅追过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和挑剔。

孙倩没应，沉默地把箱子拖进客房，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很小，以前是孙浩的卧室。墙角堆着他看过的旧杂志、几双穿废了的球鞋，鞋帮早已泛黄发黑，鞋带不知所踪，胡乱扔在一边。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旧款，被反复揉搓过无数次，表面起了一层细密扎手的毛球。

她把箱子扔在床脚，静静坐在床沿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门缝里透进客厅刺眼的灯光，王秀英嫌电视声音不够大，又伸手调大了几分，嘈杂的笑声和台词，闷声闷气地传进来。

晚饭是李梅做的。

简单的三道菜：西红柿炒蛋、清清爽爽的拍黄瓜、还有一碗昨天剩下的红烧肉，油光已经凝固。

孙倩默默坐在餐桌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孤零零的白饭。

桌上安安静静，没有人给她夹菜，没有人问她一句饿不饿，更没有人关心她这一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慢慢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酸、甜、咸、鲜，一概尝不出。

“你说你，当初要是忍一忍，现在至于这样吗。” 王秀英的筷子在红烧肉盘子里翻来拨去，挑出一块最肥的，夹进自己碗里，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十亿啊。你要是晚签一天，那十亿就是咱们家的。”

李梅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咯吱咯吱响，语气轻飘飘，却字字扎人：“妈，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签都签了，人家律师都说了，一分钱都分不到。”

她咽下黄瓜，瞥了孙倩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我现在出门，都不敢说我是孙家媳妇。单位同事问我，网上那篇文章里写的是不是你们家倩倩。我都说不是。人家说照片上就是她，我硬说人家看错了。我自己都觉得脸红。”

孙浩猛地把饭碗往桌上一顿，几粒白米从碗沿震落在桌上。

“都怪你！” 他对着孙倩低吼，满脸烦躁和怨怼，“害我在外面抬不起头！棋牌室那帮人天天拿这事笑我，说我们家出了一个嫌贫爱富的，又出了一个被人骗光钱的！我现在在那地方都待不下去了！”

孙倩静静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她站起身，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回客房，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的指责、抱怨、争吵，并没有停止，只是隔着一扇门板，变成一片含混不清的嗡嗡声，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嘈杂，刺耳，却又与她无关。

她坐回床沿，沉默了很久。

然后，弯腰打开那只捆着绳子的旧行李箱，从最底层，小心翼翼翻出一本粉色封面的相册。

封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耳朵上别着一朵小花，颜色早已褪得浅淡，不复当年鲜亮。这是她当年在书店特意选的，安安满月那天，买回来专门记录孩子的成长。

她轻轻翻开。

第一页，是安安刚出生的照片。

脸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紧紧闭着，小拳头攥得死紧，举在耳朵旁边，一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样子。护士把他放在婴儿秤上，他下意识蹬了一下腿，秤盘轻轻晃了晃。

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