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往回走。

大堂里很安静。物业的前台正在整理报纸，把当天的晨报一份一份放进报架。电梯门开着，镜面不锈钢映出他自己的身影。灰白色t恤，深色长裤，运动鞋。头发理得短，鬓角露出青色的头皮。三十四岁，眼角已经开始有细纹了。

电梯上行。数字一个一个跳动。

他想起昨天傍晚。江边步道，夕阳把整条江染成暗红色。他站在那里，想起一个月前的人民公园长椅，想起雨，想起怀里安安的体温，想起手机屏幕上一百二十七块五毛三的余额。然后他走回家，推开门，安安扑进他怀里，白色小熊贴在灰色t恤上，绘本硌在两个人之间。

他曾经失去一切。

现在，他刚刚开始。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走廊，浅灰色地毯，黄铜壁灯。3801的门牌镶着金边。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被空调吹得冰凉。

推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江面还在流淌，碎金从上游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流过弧形玻璃，流过客厅的地板，流进城市的深处。餐桌上，那枚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还放在那里，盘底反射着一点天光。

他走到窗边。

从十二层看下去，江比步道上看到的窄，但更长。能看见上游的桥，能看见下游的湾，能看见整条江在城市中间拐出的那道弧线。货船在弧线上移动，像一只缓慢的指针。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

他拿出来。

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林若溪。头像是深蓝色的江水特写，波光粼粼，碎金流动。那是他昨晚通过的好友申请。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陈总，今天上午十点，关于食品厂的投资案，方便见面聊吗？”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和窗外的天光叠在一起。江风吹动法国梧桐的叶子，沙沙作响，像远处的潮水。

他打了两个字。

“可以。”

发送。消息框里弹出绿色的气泡，把那两个字包裹起来，飘向屏幕右边。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暗下去，深蓝色的江水头像也跟着暗了，但碎金还在，即使在暗下去的屏幕里，也像随时会重新亮起来。

窗外，江水流淌。

从上游流下来，流过这座城市，流过十二层的弧形落地窗，流过一个刚学会煎圆鸡蛋的父亲，流过一个四岁孩子画里的F-A-m-I-L-Y，流过那些还没有发生的、即将发生的所有事情。

货船的汽笛声又响了。

这次很近，就在江心。

陈默转身，走向厨房。平底锅还挂在灶台上方，锅底被钢丝球刷过的地方留着几道浅灰色的划痕。那是今天早晨煎糊鸡蛋的痕迹，也是煎出圆形鸡蛋的证明。

他打开冰箱。第二层中间格子里，鸡蛋还剩下半盒。草莓放在旁边，红色的果实在冷光灯下泛着新鲜的光泽。

他拿出一枚鸡蛋，放在台面上。

鸡蛋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轻轻滚动了一下，停住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蛋壳上。蛋壳是米白色的，带着细微的气孔，和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自然形成的霜。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圆滚滚的，包含着某种潜在的、还没有发生的可能性。

明天早晨，它会变成安安盘子里的太阳。

陈默关上冰箱门。

身后的江，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