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加了小半勺草莓。

四点左右，周姐从新店那边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气，手里拎着两瓶冰水。一瓶递给孙倩，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大口。

“新店那边差不多了，招牌明天装。估计下个月初能开业。”周姐靠在收银台边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经营数据又看了一眼操作台上一字排开的草莓酱罐子，“今天暖心草莓又爆单了？”

“嗯。”孙倩擦了擦手。

“你那个配方研究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能火。”周姐拧上水瓶的盖子，“不过话说回来，你比之前胖了点。”

“胖了三斤。”孙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胖得好。以前太瘦了，现在看着顺眼。”

孙倩笑了一下，继续做下一杯奶茶。周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的操作，说了一句“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然后不等她回答，就端着水去后面理货了。周姐就是这样的人——她问问题，但她不逼你回答。她给了孙倩一份工作，但从没问过孙倩以前是做什么的。

奶茶店里的收音机还在响。之前那首老歌放完了，换了一首更老的，是孙倩小时候在姥姥家听到过的曲子，名字她记不得了，旋律还记得。那个旋律让她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小时候夏天的下午，姥姥摇着蒲扇坐在院子里，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声音被太阳晒得发烫。

也想起了安安。

安安小时候最喜欢喝她做的草莓奶盖——不是奶茶版的，是自己在家用牛奶和草莓搅的。那时候安安才两岁多一点，刚学会自己捧着杯子喝东西，每次喝得满嘴都是奶沫。她蹲下来给他擦嘴，他就咯咯地笑，然后把杯子推过来：“妈妈也喝。”

那时候她的生活里有草莓，也有奶盖。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又有了。

五点整，第二波高峰来了。外卖订单和堂食客人一起涌进来，孙倩忙得头都没抬。做暖心草莓、做芒果冰沙、做厚芋泥、做暴打柠檬茶。每一杯都按标准做，但暖心草莓能做到的事，其他饮品不一定能做到。因为只有草莓的味道是她反复调试了几十遍才定下来的配方——草莓酱配多少蜂蜜最合适，鲜奶的比例是多少才能让口感刚好不至于太腻，奶盖的厚度要控制在几毫米之内才能在客人喝第一口的时候刚刚好。这些数据都记在她那个笔记本上。那个笔记本，除了账目之外，还记着这些东西。

也记着她攒的每一笔钱。

五点四十分，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站在柜台前，仰着头看菜单。她妈妈跟在后面，问她想喝什么。小女孩指着草莓奶盖说“这个”，然后踮起脚尖把手里攥着的十块钱递过来。

孙倩接过那张皱巴巴的钞票，找了三块钱的零钱。小女孩把零钱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的小钱包里，然后趴在柜台边，看孙倩做奶茶。

“阿姨，那个粉红色的，是草莓吗？”

“是。”孙倩没有抬头，手没有停。

“草莓酱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我们店里自己熬的。”孙倩把草莓酱舀进杯底，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睛，“熬的时候加一点点冰糖。”

“怪不得比我妈妈做的好喝。”小女孩说。

她妈妈在旁边哭笑不得：“这孩子，从小就挑嘴。”

小女孩拿了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她眯起眼睛，嘴角翘起来，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她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蹦蹦跳跳地走了。她妈妈对孙倩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跟了上去。

孙倩看着她们母女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

她又舀了半勺蜂蜜，加了进去。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她又做了很多杯暖心草莓。给外卖骑手、给情侣、给加班的白领、给戴着耳机的大学生会、给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爸爸、给一个人坐角落里看书的姑娘。每一杯她都不赶工，每一杯她都会在封口之前看一眼——颜色对不对，有没有分层，草莓酱和奶盖的边界线是不是清晰的。这是她自己研发出来的饮品，每一项指标都应该是完美的。

下午六点半，夕阳从店面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操作台染成了暖橙色。草莓酱罐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美得不太真实。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又亮了一次。

外来订单，一个客人，几杯暖心草莓带走。备注里没写任何要求，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孙倩看了一眼订单时间——18时30分。她开始做今天这一波高峰的最后一批奶茶。

她把手伸到配料盒那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小罐子——不是草莓酱，是今天刚拆的一罐蜂蜜。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一勺盛满之后，又倒了回去。然后从罐子深处重新舀了一勺，这一勺堆得冒了尖，沿儿上还挂着细细的蜜丝。

她把勺子悬在雪克杯上方，看着金黄色的蜂蜜缓缓滑进粉红色的草莓奶液里。

大半勺。

然后她的手腕轻轻一抖，又补了一点点。多了小半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