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书店打烊了。他把书放回书架上，站起来，腿麻了，趔趄了一下。女店员走过来，把他放回去的那本书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她说：“明天还来吗？”他点头。她说：“我给你留着。放在最下面一层，不卖给别人。”第二天他去了。那本书在最下面一层。他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下午。女店员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后来他有钱了。银行卡里的数字从一百二十七块变成了他这辈子都花不完的数字。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买房子，不是买车。是给安安买书。精装的，立体的，带音效的，几百块一本的。他把安安的绘本架塞得满满当当。但他知道，他买的不是给安安的书。他买的，是给十三岁那个在新华书店蹲了一下午的自己的书。

现在，他想给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孩子。每一个蹲在书架角落里的孩子。每一个趴在别人书店玻璃上往里张望的孩子。每一个把同一本立体书翻十几遍的孩子。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一个不用买、也不会被赶走的地方。一个翼龙可以从书页里飞出来的地方。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书架上，走到店门口。木格窗外面，阳光正好。梧桐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上。巷子里有孩子在追逐，踩着落叶跑来跑去，脆生生的笑声从巷口传到巷尾。

老沈站在柜台后面，把借书卡一张一张整理好。铁盒子生了锈，牡丹花褪了色。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手写的借书卡。新的卡加进去了。今天加了三张。一张是陈阿姨的孙女，四岁，借了《小蓝和小黄》。一张是王浩然的女儿，五岁，借了《猜猜我有多爱你》。一张是巷尾修鞋的刘大爷，六十二岁，借了《水浒传》上册。老沈把每一张卡上的名字念一遍，然后把它们插进铁盒子里。铁盒子的盖子有一点变形，盖不严。他用一根橡皮筋箍住。

陈默走过去。“沈老师。”老沈抬起头。

“那个靠窗的位置，安安坐了。他很喜欢。”

老沈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把它推上去。镜片后面，眼眶有一点红。“那就好。”他把柜台上的立体书收起来，一本一本摞好。《恐龙王国》放在最上面。封面那只霸王龙张着大嘴，牙齿是白色的硬卡纸。他用手摸了摸霸王龙的牙齿。

“这本书，是那孩子留下的？”

老沈摇头。“是我自己的。”他把书翻开，翻到翼龙那一页。翼龙从山谷里飞出来，翅膀展开。纸做的翅膀边缘有一点毛了，是翻过太多次磨的。

“二十一年前，一个男孩蹲在书店角落里看这本书。看了一下午。他买不起。我也没有送他。打烊的时候他把书放回去，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又看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挂在肩膀上。我想叫住他，把书送给他。我没有。”

他把书合上，封面朝上放回柜台。

“后来书店搬了好几次家。这本书我一直留着。放在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

陈默看着他。

“我在等他回来。”老沈说。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擦了很长时间。戴上。

“他今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