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夜自然醒。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全出来。他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然后起身去洗漱。牙膏的薄荷味冲进鼻腔，凉意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

刷牙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这张脸跟以前没有太大区别，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眼睛底下多了东西。他以前在镜子里看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富三代的散漫。现在镜子里这个人的眼神很沉，不太像他认识的那个沈夜。

他吐掉泡沫，漱了口，擦干脸。

早餐是一杯咖啡和两片面包。他边吃边打开电脑，翻看昨晚写的仓储优化方案。昨天写的时候觉得挺满意，睡了一觉再看，发现有几个数据引用的口径不统一，还有两个地方的逻辑需要补。

他打开表格，开始改。面包叼在嘴里，两手敲键盘，咖啡杯搁在旁边，热气慢慢散掉。

这一改就改了一个小时。

改完之后他又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文档关掉。

然后他开始想下一件事：今天去仓库，要看什么，问什么。

他在脑子里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看刘家那几批被压的货，到底存在哪个位置，占了多少库位。第二，看三号仓的日常运作状态——叉车路径、人员配置、货物周转率。第三，跟仓库主管聊一下，听听一线的说法。

这些想法排着队往外冒，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住。

八点半，沈夜出门。

去物流园区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排，手机打开备忘录，继续写东西。

他把刚才在脑子里转的那些想法全敲下来。不光是今天的安排，还有一些长线的东西。

比如，广汇物流的整个仓储网络要不要重新规划。现在三个仓库的布局是十年前定的，当时城西还没怎么开发，三号仓的位置算偏远的。但这些年城市往外扩，城西的交通条件改善了不少，三号仓的位置反而变成了优势。关掉不一定是最优解，也许可以换个方向——把三号仓改成配送中转站，一号和二号专注仓储。

这个想法他之前没想到，是刚才在车上看着窗外城西的变化才冒出来的。

出租车在园区门口停下。沈夜付钱下车。

张叔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他了，旁边还站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穿工装，脸被太阳晒得发红。

“这位是一号仓的孙主管。”张叔介绍，“老孙，这是沈总的儿子，沈夜。”

孙主管点头握手，手劲很大，手掌粗糙。

“沈少。”

“叫我沈夜就行。”沈夜说，“孙主管，带我去看看刘家那批货。”

那批货堆在一号仓的东北角。

建材管材和板材，用木架打包好，码了四层。沈夜走过去，围着货堆转了一圈。

外包装上落了灰，有些地方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霉斑。他蹲下去看标签——到货日期是十周前。

“两个月了，一直放这儿？”沈夜问。

“对。”孙主管点头，“质检没过，不能入库。供应商也不来拉走，说是等复检。”

“复检要等多久？”

“这个不归我们管。采购那边通知我们才动。”

沈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注意到这批货的包装方式——木架打得偏稀，管材之间的隔垫也薄。这种包装运输过程中容易磕碰，到了仓库放久了容易变形。说明供应商不只是在材质上省钱，连包装都在省。

“这批货的质检不合格，是什么原因？”

孙主管看了张叔一眼。张叔点点头。

“管材壁厚不够，板材表面处理也有问题。”孙主管说，“壁厚差了零点三毫米，外面看不出来，过仪器才能测。刘家那边说是在国标允许范围内，但我们这边的标准比国标高一点。”

沈夜记住了这个细节——广汇的标准比国标高。这是父亲做事的风格，也是广汇这些年站得住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