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道往南走。市区的下午，街上人不算多。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路边的银杏树上，叶子泛着黄绿色。

他边走边对照。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认真地把自己代入到这个真实的城市里。

古代三年的记忆是另一个世界的。那里的街不是柏油路，是青石板。那里的空气没有汽车尾气，但有马粪味和香火味。那里的夜晚没有霓虹灯，只有灯笼和烛火。

数学老师的记忆也是另一个世界的。那个世界的他在一间不大的教室里教书，黑板上写满公式，课间有学生来问问题。林知意会在中午敲他办公室的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商场厮杀的记还是另一个世界的。高楼大厦，会议室，合同，数据，竞争对手的明枪暗箭。

现在这些全叠在一起，叠在这个他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里。

沈夜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一家奶茶店。他停了一下。以前他经常来这里买奶茶，每次都要多加珍珠。现在再看这家店，他脑子里蹦出的不是奶茶好不好喝，而是这家店的位置不错——在写字楼和学校中间，客流稳定。但这种店的利润率不会太高，因为房租贵，人工成本也在涨。

他被自己逗笑了。

以前喝奶茶就是喝奶茶。现在喝奶茶要看人流量、客单价、翻台率。

沈夜继续走，拐进一条小路。

这条路通向一个老旧小区。他以前有段时间，每个周末早上都会来这边，在林知意住的教师宿舍楼下等她，然后一起去吃早餐。

他在小区门口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宿舍楼还在。灰白色的外墙，六楼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花坛里的月季开得乱七八糟，没人修剪。

现实世界里没有林知意。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在他心里扎了一下，然后抽出去。

他在古代混到国师，权倾朝野。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把对手逼到墙角。但林知意，是他唯一没有算赢的人。

他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却失去了那个让他学会的人。

沈夜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提着菜的老太太经过，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小伙子站在这里发呆有点奇怪。

他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张叔。

“小沈，你爸跟我说了。”张叔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他说你想参与物流这边的事，让我带你。你现在方便不，来公司一趟？正好我手上有个事，你可以先看看。”

“方便。半小时到。”

沈夜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广汇物流的办公室在城西的物流园区里，离市中心四十分钟车程。车开进园区的时候，沈夜透过车窗看到了广汇的那几个仓库。

红砖墙，蓝色顶棚，门口停着几辆货车。司机正往下卸货，叉车在货堆之间来回跑。看起来挺忙的。

但沈夜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三号仓的门口停了最少货车，而且有两辆车停的位置不对，堵住了叉车的通道。叉车司机绕了远路，来回一趟多用了至少五分钟。这些都是细账，但一年算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

车停在办公楼前。沈夜下车，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走进去。

张叔在二楼的办公室等他。门开着，张叔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沈夜进来，站起来跟他握手。

“几年没见，长高了不少。”张叔笑着说。

“张叔您说笑了，我都二十七了，不长个了。”

张叔五十出头，跟他父亲一起创业的老人，管物流这一摊管了十几年。人偏瘦，头发剩得不多，但精神头很足。

“来来来，坐。”张叔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倒了杯茶，“你爸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听错了。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的。”

“以前不懂事。”

“那你现在想管了？”张叔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审视的意思，“我跟你说实话，物流这摊事不好管。脏，累，利润薄。你一个年轻人，还有大把的事情可以干，干嘛非得往这里头钻？”

沈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张叔，我今天在飞机上看了广汇的季度报告。三号仓的固定成本比一号和二号高出三成，但吞吐量低了近一半。如果关掉三号仓，把货分流到一号和二号，能不能行得通？”

张叔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沈夜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沈夜说，“在电话里不方便说的那个。现在能说了吗？”

张叔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小沈，三号仓的事，比你看到的复杂。”